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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 | 费解姜文其人

时间:2018-08-14     作者:林十三视觉空间   阅读


邪不压正

伴随着演员许晴在电影《邪不压正》预告片中的一声“come on”,姜文的新片又引起了一番热议。


今天,我们推送的这篇姜文导演影片解读,作者是来自南艺人文学院的小哥哥王芾,没错,就是那个在上个月发表了《小华的日记》的王芾,如果你喜欢他的日记,不妨再来读读他的影评,相信会给你带来一些

新的感受。



作者:王芾

正 文:

李天然最后问关巧红,你对我开枪,不怕打死我吗?

关巧红说,不怕。

李天然说,那你不爱我吗?

关巧红:傻瓜,那子弹是假的。


十年前鹦鹉史航给姜文推荐一部小说,张北海的《侠隐》。姜文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故事,找到张北海先生,问这版权能不能给我。巧的是,之后高晓松也看上了这故事,也找到张北海先生,问这故事能不能卖给他。

张北海先生说,姜文买走了。

十年内,姜文拍了《让子弹飞》、《一步之遥》,按姜文的话说,绕了一圈又给它拍了。

《让子弹飞》火了之后,网上甚至流传出《让子弹飞2》的剧情梗概,高呼了一阵儿,姜文说不拍续集。

张麻子不适合被拍续集,霸气外露,不适合被交待结局。如果按姜文的语气讲,结局是个什么东西呢?

他只想拍眼前能看到的故事罢了,讲述的时候自己来念,字斟句酌,姜文作品。


解读姜文的电影,是一件容易又复杂的事情。容易的地方在影像是实的,总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再不济照顾到自己的情绪,产生喜恶。复杂在他是姜文,往往朝深里头看,在视觉层面的得到之上再怀疑自己:我看到的是我看到的吗?

姜文自从做到了这一点,他的作品就已经超越了故事的讲述,打破影幕,与观众直接对话。

批判才能产生哲学的进步,一部电影落幕后让大多观众产生自我的批判,哲学家说,行,姜文你牛逼。

但姜文的本意并不是这样,《太阳照常升起》有人说看不懂,姜文怀疑,这就看不懂了?

意思是,我是个导演,我在拍电影,我没想拍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说话还看不懂吗?

观众的绑架是一种乐趣,至少姜文并没有不乐意,意义往往建立在误读之上,也只有在姜文作品这儿,影众才能获得彻底的自由。有人选择相信与不相信,有人选择跟从与不跟从,  还有人选择,他妈的,带劲。

确切了意义的传达,甭管粗细,观众都想往那个意义上去靠,结合多少个背景弄出来一落脚,这类比较优秀的作品往往只能扎在人类的共同命题上,善大于恶,明大于暗,喜从于悲,乐生于苦,这类片子是,导演拍这个故事,首先意义上摸索地明白,至少舒服。国内影众心目中的两大神片《肖申克的救赎》和《阿甘正传》就是这样的作品。


姜文没想过这么远,如果说他也提前考虑到了意义,是一个段落与一个段落拼切而成的。《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青年马小军想获得米兰的认同,《鬼子来了》里马大三出于私人目的不杀日本人,《太阳照常升起》里谁摸了林大夫的屁股,《让子弹飞》里张麻子为了复仇,《一步之遥》里,到底是谁杀死了完颜英,《邪不压正》里,李天然就是要杀死朱潜龙和根本。

你总能提前到一些有效信息,把这个段落讲出来。当试图以一样的口吻讲述整个片子时,往往陷入困惑。

除了张麻子说了一句“一个土匪遇到一个恶霸”能拿来借用以外,其他的作品里头,试图概括的时候,往往,操,不对吧,能是这样一事儿?

不是这样一事儿。

生活如果能被概括,姜文的电影就能被概括,梦如果能被概括,姜文的电影也能被概括。只不过,生活里的事儿能被概括,梦最后的影像能被捕捉。

这就足够了,在姜文看来这就足够了,还想怎么样?

可是流行的东西都不是这个面目,人在时代里往往不自觉,可商业是自觉的,它能搞清楚一系列生理激素分泌后产生的心理效果,影众适应的节奏,也是时代的节奏,至少是时代性商业的节奏。

姜文不管这个,他得多傻?

 

攒几百号人一起弄部作品,姜文说他的生活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秩序化,其余的时候,处理生活与他幼儿园时没有差别,他搞不懂人情世故,搞不懂足球比赛时哪个颜色的衣服踢哪个门,也搞不清楚怎么能让他的母亲开心。

他一直是个孩子王,未成年是孩子就不讲了,50多岁的姜文带一帮未成年去疯不难想象。可姜文的本事在于能让跟随他一起做事儿的人也回到孩子的状态,在这个状态里,彭于晏可以裸奔,房祖名能为了一个缥缈的困惑达到痴癫的状态,葛优和周润发能玩儿到用中文翻译翻译什么叫作惊喜,马小军更不用提了,将避孕套吹成气球,打架逃课,拍妹子,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姜文作品里充满了对成人世界的戏谑,这种戏谑不张扬:你那儿也就是玩儿,只不过有许多繁冗的包装,我这儿的玩儿就是玩儿本玩,比你那个高级。

所以姜文作品里头人物的执念很重,执念一旦重了起来,意义就贴了上去。

姜文想获得影评,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玩出来意义与为了意义去玩儿,这就是姜文与不姜文的差别。

窦文涛说,好家伙,我觉得那些应该是梦啊,你把梦给拍出来了,你不担心观众对此造成的困惑吗?

姜文说,我要是担心,我就不拍了。

姜文试图平等对话,为了一意义去费劲几年,有什么意思呢,我不传达确切的东西,只讲故事,人物是我认识的人物,我看到的是什么样子就拍出来什么样子,我觉得他们在我这儿应该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你们瞧瞧呢?

气息很重要。

对于姜文来说,我都在片子开始前写自己的名字了,那你能说这不是我吗?

曹雪芹写《红楼梦》那屋儿也是木头石头泥土和棉布,你说它是一屋,它能是一屋吗?

姜文的费解在于探讨本身,“探讨”到底是一什么东西?创作前头就不能加一“我”吗?

加了,而且是加粗,正因为如此,看电影的人开始讲述建立在姜文身上的自己。

姜文给了影视这样一种自由,然后姜文透过各种外界意义的累积说,这他妈的不是我。

《让子弹飞》里葛优接过来话茬,说,这是我。

照片到底是师爷还是土匪,黄四郎一眼就看得出来,犹豫是因为张麻子在场。

我们犹豫,是因为姜文在场。


姜文对历史的兴趣在“民国三部曲”里似乎才被发觉,因为这名字起得好,“民国”,还“三部曲”。不过这肯定不是姜文的主意,片子对他是一部一部地拍,他不会为了凑齐“三部曲”去费劲。

《邪不压正》十年前版权就买了过来,结果成了“三部曲”的终章,大儿子排行第三。

 

姜文在二十岁的年纪长成了五十岁的样子,五十岁的时候依然是二十岁的容貌,在视觉上毫不费力的辨认,到了作品里就让人产生了疑惑:姜文这次说的跟上一部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姜文的神奇之处就在于每一部都是独立的作品,但是忍不住细思索,总感觉他说的东西好像总有藏匿之处。

这些藏匿之处就在于姜文的兴趣,姜文的兴趣是人。

他一直在探讨在各种生长的人,自然就是姜文的气息。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的生长与《邪不压正》里李天然的生长是一样的,一样的地方在于姜文的思考。姜文思考的妙处在于他能一眼看到框住人的边界,然后用行为打破。他屡屡在触碰边界,但又到处回旋,一针见血不是姜文感兴趣的事情,那太简单,也太单向。

这或许就是我们说的私货。

 

从《阳光灿烂的日子》到《邪不压正》,姜文的作品在对人的探讨中如果碰巧探讨到了历史,是因为人身上有历史的痕迹。超越时代这事儿姜文没想过,要不就拍一科幻,可科幻再到哪儿去,也是人在思考人。

 

《十三邀》采访的时候,许知远问姜文,你拍片子为什么喜欢借助历史来表达?

姜文反问,那能借助什么?要么借助未来,要么借助现在,其实现在是没有的,现在一瞬间就变成历史了。

所以姜文并不是对民国感兴趣,是对民国里的人感兴趣。而“民国三部曲”这个似乎最具噱头的名称是个谎言,姜文并没有在角色身上试图构建历史性的框架,他对故事的着眼点很小,小到整部片子只需要完成一个主线剧情,其余的都是角色在说话。对于三部曲这样似乎有宏大主题贯穿的名词,姜文的不会为了一个概念去生挖口口相传下来的历史中的缝隙点。

况且姜文说过,哪有真的历史?

人是必须要说话的,否则就不成为性格。姜文是电影的作者,所以他才会着迷于在海报上署名“姜文作品”。


姜文的新作品《邪不压正》,很多人说看不懂。看不懂的原因在于这部片子台词的能量密度太大,子弹没有飞一会儿,架起了机关枪。

人们习惯于在姜文身上获得深意,这一次也总想透过面子看到里子,结果姜文这次没太想这样做。

《邪不压正》更像是姜文的一个回应,他开了一个影众试图通过主观见解的建立获得自己的乐趣的一个玩笑。对这部电影的注脚大多是对历史背景的分析,姜文可以说,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再说就没什么意思了。

如果这些背景都对于理解影片有意义,姜文不会放过,他只是不想交待。

他也不止这一次不想交待。


《阳光灿烂的日子》改编于王朔的小说《动物凶猛》;《鬼子来了》改编于尤凤伟的小说《生存》;《太阳照常升起》起意于姜文坐出租的时候,司机跟他说了一句“你不就是演姜文那人吗”;《让子弹飞》改编自马识途的小说《盗官记》;《一步之遥》改编于历史上的“阎瑞生案”;到了《邪不压正》,改编自张北海的小说《侠隐》。


姜文没有去虚构过人物,那些人物都在那儿等着他。这也是姜文没有想过在影片中介绍人物生平的原因。他痴迷于故事和故事里的人,片段是他最感兴趣的东西。

生活本身就没有头绪,姜文作品里的人是活的,拍他们的生活,需要什么头绪呢?

各种各样的人在姜文的作品里一闪而过,他在哪个时代里,就说出了什么样的话,他展现出什么样的动作和需求,也就呈现了时代的样子。

所以当人们想知道的时候,就产生了困惑。

蓝青峰到底是怎样一人,关巧红父亲是谁,根本又是谁,李天然他去美国到底干了什么?

这些困惑不在影片里,所以落不了脚。

姜文当然也知道,但他不理这些困惑。

他的影片就是闯进去了一些人,带着各自的生活碰面,发生了一些姜文感兴趣的事情。

我看到的,也想让你看到。

人经常思考起点,在姜文看来,乐趣经常被掐死。

姜文喜欢抚摸。


姜文摆脱不了“姜文”,就像他摆脱不了“姜文作品”。

在姜文看来,各种剧作家都只不过是给生活起了个外号。

他给生活起的外号,叫《阳光灿烂的日子》,叫《鬼子来了》,叫《太阳照常升起》,叫《让子弹飞》,叫《邪不压正》,叫《一步之遥》,叫《邪不压正》。

谁起的外号,就是谁的个性。

 

接受许知远采访的时候,姜文说他到老了就主动撤了,找一地儿,剩下还有三件想干的事儿,第一件事儿是胡编乱造自己的三种自传,第二件事儿是做一首曲子,第三件事儿是画点儿眼前能看到的东西。

眼前能看到的东西到了纸上,就不再是眼前的东西。

姜文不太明白为什么,就像他经常把自己的梦拍成电影,分享给影众。

当有人拿出来周公解梦,姜文就开始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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