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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姝蕲小说:花前一人食(中篇节选)

时间:2018-09-20     作者:王姝蕲   阅读

花前一人食(中篇节选)

王姝蕲  人民文学 2018年2期



我有一个朋友,叫唐晓棠。

唐晓棠对着摄像头看电脑屏幕上的自己。妆又花了。夏天皮肤爱出油,睫毛膏和眼线液晕染到下眼睑,脏兮兮的两片黑。整个人就像是被玩旧了的、与主人两相生厌的山寨芭比娃娃。

但是,她的眼神出奇干净,黑曜石样的瞳孔外侧有个光环,就像圣经故事中象征真善美的天使环。你知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所以说,透过眼睛你得以看见真相,这副破败的躯壳里住着一个天使……是吗?

抱歉,你想多了。这双令人心动的天使眼不过是一盏环形补光灯在眼珠上的反光。此刻这盏灯就架在唐晓棠面前的电脑桌上,直径四十厘米,功率三十瓦,色温接近正午阳光。在人造日光下,深夜水泥样艰涩流转的眼波,变作午后的灵动喷泉。灯是淘宝上网购来的,两百元包邮。是的,一个天使的灵魂售价两百元,包邮。

唐晓棠的眼睛被这盏灯照得生疼,莫名其妙想到清宫戏里一种剜眼睛的刑具,如果马上给她来一刀,眼窝里会很舒服吧,渴望解脱的念头一闪而过。现在她需要做个决定——要么关灯关电脑,洗洗睡了;要么滴眼药水、补妆,继续对着摄像头笑容可掬地吃一小时饭。你没听错,就是化上漂亮妆对着摄像头吃饭。她是一个吃饭主播,在视频网站上直播自己吃饭的样子,卖吃相赚钱。我可怜她,说要不就歇了吧,她却固执地又咬了一口苹果。微信上的养生公号讲,苹果早上吃是金,中午吃是银,下午吃是铜,晚上吃是铅。此刻夜色沉甸甸的,吃下去应该是重铅吧,但唐晓棠却不得不吃得像块水晶,是工作需要。我检查电脑屏幕上她吃苹果的样子,镜头恰到好处地带到桌边一小束雏菊和半瓶淡香水,画面芬芳馥郁,我安心了,相信她的确是在清凉的夏夜里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健康的一只苹果。

怎料她嚼了几下,避开镜头吐出苹果渣说,真的是吃不下去了,吃下去也装不出来享受美食的样子,这简直就是在吃一个黑色幽默,要么撑死,要么饿死。不撑死,就得饿死。我说这逻辑不通。她说,你想不通就这样想,好比教书是教师的饭碗,挖煤是矿工的饭碗,扫马路是环卫工人的饭碗一样,我的职业是吃饭主播,吃饭就是我的饭碗,是我维持生计的方式,不吃饭就没饭吃。她笑一笑想自我解嘲,没笑好,笑容像唾在地上的苹果渣。

在苹果之前,从傍晚六点到夜里九点,她已经吃了整整三个小时,吃完了一盒炸鸡腿、一盘生菜、一碗番茄鸡蛋汤、大半个披萨。披萨早就凉了,油腥味令人作呕,面饼硬成石头,硌得胃痛。她查了查后台数据,收看这场直播的人数还不到一千,打赏几十元,远远没有完成任务。

唐晓棠抬头看了看贴在石灰墙上的一张A4纸,是她打印的人气主播收入排行榜,前十名用荧光笔涂了色,像层层叠高的明亮灯塔在暗夜里导航。那支荧光笔原本是买来学英语单词用的,学好英语,考个本科,找份好工作,月薪4134。

4134这个目标非常具体,精确到个位,是怎么制定的呢?唐晓棠并不清楚这样的收入对应着什么样的生活水平,只因为4134是去年全国人民平均工资,她就这么定了。她的目标不精确,很笼统,就是不给全国人民拖后腿。

平均线是一条很微妙的线。及格线杀人于有形,而平均线杀人于无形。我亲眼所见,唐晓棠从小到大多少次诡谲的遭遇都是被这条飘忽不定的平均线绊了跤。唐晓棠小学三年级,数学老师说平均分以下的同学就不要报奥数班了。她很高兴自己属于被抛弃的那一拨,反正家里也没有闲钱给她学奥数,“鸡兔同笼,共有三十个头,八十八只脚。问笼里鸡兔各几只?”只有钱闲、人闲、脑子闲的人才会去学这没用的。

还有一次遭遇平均线政策是初三下学期,班主任突然劝她转学,因为中考在即,她成绩太差会拉低学校的平均分。唐晓棠一路哭到母亲卖茶鸡蛋的小吃摊,扑通一声跪下认错:妈,我不争气,你打我吧。晓棠妈倒是淡定,一把揪起她往学校走。这个女人下过乡、下过岗、死过老公、斗过城管,再没有什么变故能使她惊讶和慌乱了。

晓棠妈把唐晓棠丢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自己拢了拢头发,走进去,问:“你是校长?”说完捎上了门。

唐晓棠隔着门板,一会儿想竖起耳朵,一会儿想捂住耳朵,但是怪了,不管她如何支配自己的耳朵,都只听见颅腔里嗡嗡的轰鸣。直到母亲突然惊风扯火地喊:“这事闹到网上,就是丑闻!你想清楚!我可以不要脸面的,你们知识分子也不要脸了?”

校长忙压低声音求和:“家长同志,有话好好说……”

又过了一会儿,晓棠妈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拢了拢头发,看唐晓棠提着个破书包站在门口一脸倒霉相,顺手一巴掌拍在唐晓棠后脑勺上,说:“我给你保下来了。你争点气。妈不求你出人头地,超过平均线就行,别总被人说拖后腿。”

唐晓棠却突然发疯似地朝校门外跑:“我要转学!我不留在这里,死也不留!”

晓棠妈追上去,又一个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次?我刚给你保下来!”

事实上,唐晓棠也是两分钟前才决意转学的。当时,她一脸倒霉相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等候发落,鸽子扑打着阳光,梧桐树小手形状的叶子在风中翻转,一切都像挥手告别。她暗恋的男生刚好从走廊经过,鸽子与树的光影映在他的白衬衫上,忽明忽暗,像一个行走的露天电影院。她远远地望着男生脸上细细碎碎的阳光,在心里对他说,你好,我爱你,再见。当男生快要靠近她时,她垂下眼,看见男生手里捧着一叠稿纸,上面写着诗和他的名字……时间缓缓流动,男生像水鸟,缓缓擦肩而过……校长办公室里一个女高音陡然一声:“你小心身败名裂!”男生惊了脚步,歪头看向门边的唐晓棠。白衬衫男生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她。那一刹那,唐晓棠觉得再也没脸留在这里了。她心里在怪喊怪叫,别盯着我看,再看我就要去自杀了。

那一刹那,她真的想死。她说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连给自己十发子弹,枪枪爆头。我说,砰一下你就挂了,后面九个砰哪里来的。她说,你接着打。这个死要面子的唐晓棠,怎敢想象几年后她会以“被人盯着看”为生。她成了一个网络主播,像只小鸟似的把自己豢养在巴掌大的手机屏里,供人观赏。

总之那一年唐晓棠没转学,也没死,高中没考上,上了职高。职高同学心思都不在学习上,水位线低了,唐晓棠就冒了头,意外发现自己浮到了平均线之上。稳居平均线上的她,热爱生活。她想考个本科,找个好工作,月薪4134,再嫁个白领,完美。

 

可是,自从看到这张主播收入排行榜,她就再也静不下心来学习,并且再也不满足于4134和嫁小白领了。她敲打着A4纸让我看,张青青,你看出名堂了吗?直播网站这些主播啊,个个没上过大学,年收入却在千万以上。我感叹,真他喵的虚幻。她说虚幻吗,虚幻才是这个时代的现实。靠学历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再进三六九等的单位里熬三六九等的年资,那是上个世纪的活法,落伍了。倒不如互联网来得公平爽快,开淘宝店富了一批爱打扮的,写网络小说富了一批爱幻想的,做微信公众号富了一批爱叨叨的……我打断她,我记得这些活路你都跟风干过,一个没成。唐晓棠叹气说,怪我动手太晚,蛋糕已经被切完了。这一回,我一定得赶上首发车。

网络主播职业虽好,可唐晓棠不善言谈,也没有歌舞才艺,实在不是做直播的料。怎么办,做还是不做?我拿出硬币,往天上抛,落得反面——不做。唐晓棠生气地说,硬币有脑子吗,我要听你的意见。我说我和硬币意见一致,明知不适合,何苦逼自己。不劝不打紧,唐晓棠本在心里左右摇摆正反辩论,这一劝,她便有了对抗的着力点,有人替她扮演反方,她便一心一意地当起正方来,说,不行!错过这一次机会,下一次不知是猴年马月,我都二十岁了,耗不起。我说,二十岁急什么?唐晓棠说,昨天在街上有小学生叫我阿姨了。

“耗不起”是一种说法,很丧,但能拿到台面上来讲。她心里有另一种说法,很燃,却说不出口:二十岁了,青春、美貌、活力、欲望、激素,一切准备就位,她总得出发做点什么。原地枯坐很浪费。

她焦躁了整整一夜,凌晨三点像被闪电击中,突然宣布,她想好了,可以做个吃饭主播。我不解,吃饭给谁看,哪有人闲得看吃饭?唐晓棠说,城市里大把空巢青年,下班回家一个人吃泡面也没人陪,空虚寂寞冷,我好心与他们做个伴儿。我说,你再想想。

然而机会的列车呼啸而来,一拨人又一拨人奋不顾身地往上跳,动静巨大,满车厢的热钱被砸得飞起来。唐晓棠没有时间多想,她必须跳上去,如果就这么失之交臂,她会恨死自己。

 

“可是,我他妈的现在更恨自己。”唐晓棠心里骂道,弓起身子拿手掐着腹部缓解胃痛。她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牙披萨,凹凸不平的面饼上聚了一小汪油,她恹恹地盯着那琥珀色的小小湖泊,举到嘴边几次,也没咬下去,最后她负气一甩,把披萨砸在墙上的A4纸上,去他妈的排行榜,骗死人不偿命。

贴在面前的主播收入排行榜早就不能激励她了,她之所以还在坚持着,是因为身后的另一面墙——她住的是一间破旧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靠窗的一侧因为漏雨留下大片水渍霉斑,但有一面墙却异常唯美,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那面墙上贴着粉红色碎花墙纸,是时下流行的美式田园风,墙上挂着可爱的毛绒玩具,还有小清新的风景相片,这面墙正对着直播用的摄像头,唐晓棠坐在前面,像一个好命的小公主坐在自己的闺房中。只有这面虚假的布景墙还能给她真实的鞭挞,无论如何,至少得把装修这面墙的本钱挣回来。

胃痛继续加重,疼得牙齿打战,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并不是被疼扯乱了面部神经。只有鬼能理解她到底在笑什么,什么值得她笑——她找到了商机——不能放过这次胃痛,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冲剂,对着摄像头泡水,楚楚可怜地说:“宝宝今天生病了,要吃药,看直播的宝宝们都要照顾好自己哦。”她直播三个月,懂得一些套路,只要套路深,什么事儿都可以拿来套钱,比如现在病恹恹的可怜模样,可以用来求心疼,求抚慰,求抱抱。

看客中果然藏着爱心人士,屏幕上滚动起“抱抱”,开始是零星几个,而后是一串一串。“抱抱”是直播平台上的一种礼物,九毛钱一个。唐晓棠心里计算着这些抱抱可以兑换的现金,乖巧地向金主们致谢:“还好有你们心疼我。”

胃却更疼了,百爪挠心地疼。那些爪子好像就是从胃里长出来的,穿过横膈膜,抓住心肝肺,骂她:唐晓棠,你这个贱人,你都在出卖些什么啊?

唐晓棠呵斥自己的胃:我他妈的总得把墙纸钱挣回来吧!

一个胃还有自尊心?自尊心是奢侈品,她这种蝼蚁就不配有。她的自尊心早就丢在初中校长办公室的门口了。

这时,一个叫老卅的账号划过屏幕,长驱直入,直接坐到了虚拟贵宾席的第一位,因为他是个国王。直播网站给付费会员冠以六大爵位:男爵、子爵、伯爵、侯爵、公爵、国王。国王位分最高。怎样能当国王?

——大把砸钱。

我对老卅印象很深,曾经有一天唐晓棠的手机屏幕上突然滚过一句提示语:“老卅荣升国王。”

“荣升”发生在别人的直播间,但因为兹事体大,所以面向全网广播,我和唐晓棠赶快跑去围观。那天是某位当红女主播的生日会,有数万粉丝参与,老卅为她捧场,豪掷十二万元充了国王,顿时,整个直播间的焦点不再是过生日的女主播了,而是老卅,数万人为他欢呼“老卅万岁”“老卅威武”,这些文字一浪接一浪在主屏滚过,快得看不清楚,像高速旋转的老虎机。女主播凌越众人之上,兴奋地喊:“老卅,我爱你,我要给你生孩子。”这声音通过她上万元的麦克风和声卡传出来,那么好听,谁都知道是虚情假意,可就是迷人、带劲。

可是,热闹都是别人的,唐晓棠的地盘上从没来过国王。来她这儿干什么?无名小主播,场子冷冷清清,朝她撒钱毫无快感。土豪砸钱不就为听个响儿吗?在直播网站上,不只主播是表演者,土豪也在表演,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渴望被围观,被眼馋,被山呼万岁,甚至被屌丝游客骂一句:狗日的,有钱了不起啊,呸!

现在竟然有一个迷路的国王撞进唐晓棠的直播间了。像是送到嘴边的唐僧肉。唐晓棠想把直播间变成盘丝洞,活捉国王。可是她一个吃饭主播,不会情歌,不会热舞,没有妖术,要怎么捉?她不会捉啊。慌乱间,她弄翻了杯中治胃病的冲剂,衣服湿了一大片。

脱掉,她下意识想。内心几乎没有什么挣扎,就这样做了。我甚至怀疑,她潜意识里是为了这么做,才打翻了杯子,好给自己提供一个借口。解到最后一颗扣子时,沉闷的直播间欢腾起来。粉丝中陆续有人送礼物,但国王老卅却仍旧无动于衷。唐晓棠着急,撒手锏不过是这最后一颗扣子,使完了,便再无招数了。

屏幕下方弹出广播消息:网站倡导绿色直播,传播违法违规低俗暴力等不良信息将被封停账号。唐晓棠衬衫里面是一件紧身背心,低俗吗,不好说。我担心她脱掉衬衫会遭封号。但是场子里难得热闹,礼物蹦蹦跶跶,她跟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想,封号就封号吧,只要这一把能给墙纸钱挣回来。

在解开最后那颗扣子的一瞬间,她无师自通地将身体凹成S形,挺胸,翘臀,像一条玲珑的鲤鱼从衬衫里一跃而出。直播间里网友又一阵欢呼,像见了鲤鱼跳龙门,鱼儿一猛子扎进他们怀里,滑溜溜的。唐晓棠望着屏幕里凹凸有致的自己,惊了一下,万万没想到自己此刻的心情一点也不屈辱,一点也不悲壮,竟是快乐的。果真就像鲤鱼跳龙门呢,据说鱼到了繁殖期,生理上会处于兴奋状态,因而喜欢跳跃。

可不就是鱼跃龙门么,跃过去就飞黄腾达。网友们慷慨地向她撒起鱼饵,礼物唰唰唰地往外冒,喷泉一样,这盛况唐晓棠以前只在别人的直播间里领略过。

唐晓棠把衬衫往椅背上一搭,露出白色的打底背心,冲剂渗下去了,背心上也沾着水渍,深褐色,恰好在胸前,像湍急洪流冲刷出的一道深沟,并且还在继续浸染延伸。看客鸡贼地喊:“美女,小背心也脏了。”

唐晓棠捻起兰花指勾一勾领口,笑骂:“你啥意思嘛!”她一边欣赏自己呈现在电脑屏幕上的性感体态,一边用余光检阅快速增长的礼物。心想,她和网友之间,也说不清是谁在给谁丢鱼饵呢。

稳坐钓鱼台的国王终于为这条性感小鱼动了心,屏幕上飞出一大束华丽丽的蓝色妖姬,上面写着馈赠者显赫的名字“老卅”。直播间里顿时沸腾起来。只因为他是国王啊,动动手指头,一点小恩小惠,就引得山呼海啸。没有人傻到只将这束蓝色妖姬单纯地换算成千把块人民币,这不是一束普通的花,而是一束国王送的花,它是一个引子,一个序幕,一个前奏,预示着国王一个手指头撩开了这名小主播粉墨人生的大幕。今天就是她的幸运日,她要走红了。她不再满足于把一张墙纸的钱挣回来,她要给四面墙都贴上墙纸,要换梦幻般的大房子。她就是国王的宠妃。她再也不要忍着胃痛在这里啃石头样的冷披萨,她要用小银匙吃提拉米苏,用带托盘的骨瓷杯子喝蓝山咖啡。

唐晓棠已经忘记胃疼,国王的蓝色妖姬就是特效药,都给她治愈了。她看看蓝色妖姬,又看看端坐在王位上的国王,心里一跳一热,预感到自己和国王之间有戏。

果然,果然,果然。直播间里突然拥进数百人,他们队形整齐,前缀统一。

唐晓棠全球后援会—大鹏

唐晓棠全球后援会—张傻傻

唐晓棠全球后援会—亚历山大

唐晓棠全球后援会—爱新觉箩筐

……

好大的排场。直播间里所有的看客都惊了,猜测唐晓棠到底什么来头。

唐晓棠自己更是一头雾水,以她命名的后援会里都是些什么人?一定不是她的亲朋好友,她可不认识什么外国友人。那么这群人是冲着国王来的?国王送的那一束花便是信号,一声令下,他的人就拥进来捧场了,如天兵天将。

她忽然感觉到国王并非意外走进她的直播间,而是早有预谋,不然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组织起近百人的后援会,还是“全球”。全球啊,一听就洋气,有了这俩字档次一下就上去了,和那些铁岭主播的东北后援会不一样。她矫揉造作地跟我抱怨,这个国王真是讨厌,这么个玩法让她毫无心理准备,吓死了。我说,国王浪漫起来不是人。她醉倒在蓝色妖姬的香气里,飘飘然地看着贵宾席上国王老卅炫目的名牌,想象老卅是个什么样的人。年轻的富二代?还是白手起家的中年富豪?他长什么样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咳,想这个干吗,不重要,长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不要贪心。

 

此时,直播间里人潮汹涌却异常安静,所有的人既不说话也不刷礼物,像一座气运丹田的火山,暂停在喷薄前的寂静一刻。人们都在等国王发话,等着国王宣告这场盛会的主旨。然而国王也停住了,他好像也在等。

终于,“唐晓棠全球后援会”里有一人打破了沉默,他说:

做曲小拧女朋友吧!

接着,后援会所有人像得了指令,保持队形,齐刷刷地说:

做曲小拧女朋友吧!

做曲小拧女朋友吧!

做曲小拧女朋友吧!

……

他们一边说,一边送免费的大红花。铺天盖地的,免费的,大红花。

曲小拧又是什么鬼?看客们满头问号。今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直播间里真是好戏连连,一会儿来个国王老卅,一会儿来一群曲小拧拥趸。前来杀时间的吃瓜群众很满意,这一晚上杀得值。他们兴致勃勃地盯着直播弹幕,等着国王老卅治一治这些来路不明的后援会,以及他们的幕后老板曲小拧。也等着曲小拧治一治国王。不管谁治了谁,对于吃瓜群众来说都是好戏,都是赚。

 

只有唐晓棠看见“曲小拧”三个字头皮发麻。竟然是曲小拧。原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了,没想到这么晚了,竟然来得浩浩荡荡。唐晓棠不知所措,好像忘了这是她的直播间,唯有她才能主持大局。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和所有吃瓜群众一样,她傻傻地等着国王来击退乱党,击退她的“唐晓棠全球后援会”。国王啊,你只需要送一朵蓝色妖姬,就足以羞辱这满屏的、不要钱的大红花。可是国王毫无表示,悄无声息地下线了。唐晓棠心里一怵,刚刚点亮的那个五彩斑斓的宠妃的幻境,断电似的,灭了。

我理解国王,当然要下线,难道为唐晓棠战斗吗?要知道唐晓棠此刻在镜头里有多丑。她已经不是几分钟前那条性感的锦鲤了,现在的她不自觉地佝偻起肩膀,身体越来越弯,由一条鲜活的鱼,变成一只蜷着身子僵死的虾。她没办法挽留国王,一想到全球后援会推攘着围观她的样子,她就无法挺着胸、翘着臀,凹出S形供人观赏。全球后援会?呸,他曲小拧能拉拢的海外朋友不都是些海外民工吗,跟着建设公司去非洲赞比亚、叙利亚、阿尔及利亚盖房子、修路、挖矿的农民工。

她不是介意被农民工看,平日里给他捧场的看客里必然也少不了农民工,但她介意被曲小拧带来的有名有姓的农民工看见。她不敢想象有名有姓的农民工今夜入睡之前,在十几人一间的民工宿舍里,大声武气地谈论她鲤鱼样的身体。

她烦躁地按了一气电脑电源。一切都关闭,一切都屏蔽,可还是不得安宁,满眼都是绿色,这是最后刷屏的那些大红花造成的,红色看多了视觉疲劳,补色绿色久久不能消去。这些该死的、免费的大红花。

要在往常,直播间冷清,唐晓棠收到大红花也很开心的,证明有人在看她,欣赏她。可是今天,这些不值钱的大红花就像路边沾了狗屎的狗尾巴草。她刚刚收到国王价值近千元的蓝色妖姬,还没来得及“谢主隆恩”,曲小拧突然率领一群流民甩着狗尾巴草冲进来,把国王挤到一边去,这不是砸场子吗?

唐晓棠把手机摆在桌子中央,等曲小拧来给她一个解释。她叉着腰气急败坏地跟我喊,曲小拧以为他是谁啊,他凭什么演这一出?他凭什么跟我表白?直播三个多月,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刚刚看见一点儿希望,现在全搞砸了。唐晓棠委屈得要哭,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不停地看手机,等了半个小时,曲小拧一点动静也没有。唐晓棠终于耐不住性子,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曲小拧,你不解释一下吗?”

微信的对话窗口上立刻显示起“对方正在输入……”,显然对方也一直握着手机在等她。

对方正在输入……五分钟过去了,对方还在输入。曲小拧在写些什么?唐晓棠突然胆怯了,她问我,如果收到一封长长的求爱信,该怎么办呢?没等我回答,她就斩钉截铁地宣布,当然该拒绝了,曲小拧凭什么向我表白?我提醒她,曲小拧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总不能硬生生地伤他面子。唐晓棠眼里亮晃晃的刀光虚了一下。

又五分钟过去了,对方一直在输入。唐晓棠又问,曲小拧到底在写些什么?一首诗?最好不要。拒绝朋友已经够为难的了,拒绝一首朋友写的诗就更要命了。曲小拧他不能这么卑鄙,他明知道我拒绝不了诗,他明知道!

唐晓棠忐忑地等待,等得她都后悔发这条信息了,她何必去兴师问罪呢,反倒把自己架到火上烤。她突然有一个不好的预感,问,今天几号?该不会正好是我直播一百天?该不会咱俩都忘记的日子被曲小拧用心标记着,当作纪念日了?千万别,我可吃不消这个。唐晓棠慌忙去查日历,数到九十多时,她怕得要死……

谢天谢地,叮咚一声手机响了。

对方终于发来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唐晓棠不可思议地把手机丢给我,说,三个字需要写这么久吗?他一定是写了筷子长的一大段,又删了。删掉的是什么,他曲小拧对不起什么,我才不会问他呢,当真这么问了,就像男女朋友间不依不饶了,我和他之间可不是什么揉不得沙子的关系。唐晓棠指使我打字发送:“就这样吧。睡了。不用回。”

曲小拧并不听话,唐晓棠看到对话框上又迅速亮起“对方正在输入……”,但最终,他还是听她话的,真的什么也没回过来。

 

第二天,唐晓棠眼睛已经不冒绿光了,那满屏的大红花滞留在她视网膜上的印迹已经全部消除,也在她的心里全部消除。她早早地在网上找了一个桃花妆的教程,一边化妆,一边等外卖。只要外卖一到,她就开始直播。她今天提早两小时上线,为了避开曲小拧,早些见到老卅。

她试了试在嘴角边画一颗黑痣,像一粒突兀的芝麻破坏掉瓷盘样光洁的脸孔。她照着镜子问我,亲爱的,怎么样?我想说不怎么样,却见她扬起嘴角准备笑,那粒芝麻先一步扬了起来,淘气的芝麻,惹得人想将它吻掉。有了这粒芝麻,唐晓棠平淡无奇的脸上有了一点故事、一番生趣,也变得耐人寻味了。她炫耀道,别小看小小一粒芝麻,这可是我昨天一整夜的研发成果。我想啊想啊,吃饭主播怎么吸引人,就得把自己变成小零食,让人忍不住一口吃掉。

妆面近乎完美,唐晓棠却意外发现右边鼻翼处干得起皮,翻起的小皮屑上卡了粉,像一块久旱的庄稼地。“你他妈的活该颗粒无收。”她骂自己干燥的脸。一边骂,一边卸了妆,敷上一张昂贵的韩国面膜,怀着农民浇地施肥的心情,为国王老卅养护一片好春光。

 

有人敲门,笃笃笃三下,快而有力,唐晓棠一听便知道是外卖送到了。外卖小哥刘富贵每天都这样敲门。

唐晓棠像平常一样松开插销和防盗锁,先开灯,再开门,借室内的灯光照亮楼道。楼道黑得像一个密封的棺材,对于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的造访者来说,开门时那哗地一下,像是有人为他擦亮一根火柴。一根火柴的恩情比一盏灵敏的声控路灯重大多了,那是有人来救你的感觉。可是今天,唐晓棠开门的刹那,当楼道里漆黑一片的世界豁开一条明亮的口子时,刘富贵被吓得倒退两步,差点把外卖保温箱打翻。他定睛一看才舒了口气,发光的门缝里那张白森森的脸壳子不是鬼,是唐晓棠敷着面膜。

“敷面膜?亏你把脸照顾得这么好。抽空洗个澡吧,身上都臭了。”刘富贵说。

“你不臭啊?送外卖的身上最臭了。”唐晓棠被面膜糊住了表情,小幅度动了动嘴皮子。

“我臭?我臭的话,能闻出你臭?”刘富贵说。

“不一样的臭法呗。”唐晓棠说。

进入盛夏,刘富贵身上总有一股怪异的气味,唐晓棠闻了一星期,分析出那气味的成分是汗水混着清凉油。正午地面温度四十多,刘富贵每天骑着车子跑来跑去送外卖,快要炼成油渣了,就抹点清凉油消暑。至于唐晓棠是什么味道,她自己闻不出来,估摸着应该是各种外卖食品留在房间里的香味吧,一百多天,每天五六盘菜,总共五百多种香味。不过没关系,观众并不知道这些复杂的成分,观众的嗅觉只与镜头假装不经意拍到的小雏菊和淡香水有关。没人察觉小雏菊是仿真绢花,淡香水只是捡来的空瓶子装了点水。

“哎呀,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呼吸困难,房间通通风吧,给你送外卖真是十大酷刑。”刘富贵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斜倚在门框上,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嬉皮笑脸地等着唐晓棠生气,等着唐晓棠回嘴骂他。

唐晓棠看着他那满脸的聪明劲儿,突然一阵犯恶心,她后悔自己刚才和这送外卖的一捧一逗对答如流。她真不该回嘴,连眼神都不该回应一个。不回嘴的话是被贬损,一回嘴就变成被撩骚了。一个送外卖的油嘴子,她宁可被他贬损,也不愿意被他撩骚。

刘富贵撩了个空,悻悻然地拎起了唐晓棠丢在门边的一袋垃圾,顺道带走。这是习惯动作,他视作两人之间的“小暧昧”。打唐晓棠开始做吃饭主播起,外卖小哥刘富贵天天下午来送餐,走的时候顺便帮唐晓棠将头一天的垃圾带下楼去扔掉。这样,唐晓棠可以整天整天足不出户。她最长一次宅在家里二十多天没出门,最后因为来月经了,家里没有囤卫生巾,不得不出去买一趟。她也可以让刘富贵帮忙买的,但她没有,她怕刘富贵知道得太多。

刘富贵拎着象征“暧昧关系”的黑色垃圾袋下了半层楼。唐晓棠忽然唤他:“你回来。”刘富贵抬头,像喜从天降,三步并两步跨回到唐晓棠跟前。唐晓棠摘下脸上的面膜,啪地一下拍在黑色垃圾袋上,说:“顺便把这个带走。”

刘富贵巴巴地盯着唐晓棠刚刚养护过的脸:“妈呀,还那么丑。”

唐晓棠厌恶地垂下眼帘躲闪他的视线,不想却对视上另一双骇人的眼睛——那张贴在黑色垃圾袋上的面膜,从眼睛和嘴部的几个窟窿里泄露出来脏污的、恶臭的、深不见底的空洞,像是一个幽灵。唐晓棠吓到了,赶紧躲回屋去,砰地把门关上。

 

唐晓棠再照镜子时,已经没有心思化桃花妆了,她冲我发火:这都哪门子的桃花运,不是农民工,就是送外卖的。他们都凭什么看上我,他们有什么资格追求我?被他们追求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我说,唐晓棠你活该,这刘富贵不是你自己招上门的?

那天唐晓棠过生日,大雨封门,她一个人待在阴暗破败的出租屋里,前所未有的绝望快要将她生吞了,她一边想死,一边给自己点了一碗长寿面,在备注信息里写:今天我生日,请派你们最帅的外卖小哥来,要笑起来很好看,很阳光。外面正下雨,外卖小哥路上注意安全。

半个多小时后,刘富贵背着外卖箱出现在门口,他浑身湿透,脸上都是水,笑不出来,但湿漉漉的面孔好像真的有些帅。唐晓棠没看清楚,因为她突然难为情起来。叫一个帅哥上门送餐,这么荒唐的要求,怎么能当真呢,餐厅老板也不知是好心眼还是坏心眼,竟真的满足了她。帅哥上门服务,是想让她对帅哥做什么?这月黑风高的暴雨夜啊。唐晓棠羞于验证外卖小哥的颜值,慌忙接过餐盒就要关门。

“祝你生日快乐。”这句话就在她关门的那一刹那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唐晓棠一愣,只好又开了门,说:“谢谢。”

“如果满意的话,请帮忙点个赞吧。”这才是外卖小哥最想说的。按距离计算的话,这一单活儿绝对不该派给他,可派单员却硬塞给他,说是日行一善。行善?那谁给他行行善?下雨天最怕送面,路滑不好骑车,走快了面汤洒出来,要遭投诉。走慢了面泡胀了不好吃,也要遭投诉。

“我是看到你最后一句留言,才愿意送的。”

“最后一句?是什么?”

“没什么。赶紧吃面吧,胀了不好吃。记得点赞。”

每每回忆起那一天,唐晓棠都承认她当时真的小鹿乱撞了。她几次三番对我说,亲爱的,你知道吗,我那天点的不是一碗面,而是阴霾里的一束阳光,刘富贵送到了。但是今天,她一反常态,莫名地为当初那一阵小鹿乱撞感到羞耻和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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