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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徐后先系列组诗《藕塘村纪事》

时间:2019-12-09     作者:苗雨时   阅读


乡土深处的生命诉说

——评徐后先系列组诗《藕塘村纪事》

苗雨时


中国大地广袤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藕塘村”即使大比例地图上,也只不过是极微小的一个点。但“百里不同凤,千里不同俗”,这一方热土与其他地域相较,却也因其差异性和独立性,而成为诗歌书写的魅力的源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藕塘村”特有风景、风俗和风情所形成的“地方色彩,不仅呈现了这块土地的具体形相,而且也蕴育了独有的乡土文化的气质和品格。诗人徐后先,以家乡“藕塘村”为主要镜像,洞彻自己的内心与灵魂,在土地之母的血脉中,寻找自我生命的源头,唱响了甜蜜而苦涩的乡土恋歌!


诗人土生土长在藕塘村。藕塘村是安徽宿松县长江边上的一个小渔村,因“遍地莲花盛开”而得名,村中百十户人家祖祖辈辈生息于此,以农忙时种粮棉、农闲时打鱼虾为生。藕塘村没有什么名胜古迹,但它的自然与人文的风光也自成格局,具有独特的地域性指掌纹。到处是绿树、鲜花、鸟鸣,家家守着两三间瓦房,养一群家禽一塘莲藕,人们一年四季风里来雨里去,在土地上抛洒汗水,春天种棉花、芝麻,夏日割油菜、小麦,“秋收冬藏。碾出的米白,榨出的菜油澄亮”……这里的自然景色都不是自在的,它们与当地人的生存有一种命定性的关联。诗人置身其中,一草一木都生长着他生命的至爱与顽韧。


在这些诗中,有一个关键词,那就是“低处”。《低处的花》:“荷花”、“菊花”、“稻花”,“菜花”、“山花”、“桅子花”,它们“在黄土上抽条,它们喝地母的稀奶/舔天娘的凉泪,是大地最温顺纯良的孩子”;《低处的天籁》:“请俯下腰身,倾听来自低处的天籁/那些家禽、野兽、爬虫、飞鸟、流水/空谷、溪涧,五音六律俱全”……。“低处”,是生命向土地的腑视,向土地的亲近,向土地的进入,就像大地回馈为风一样,风是大地的呼吸与脉动,“风吹故乡”,那风在故土上行走,所到之处:

 

    风摸了炊烟一把,炊烟软了,

    风摸了牛羊一把,牛羊躺在篱笆墙下

    风摸了小桥一把,小桥掉进了流水里

    风摸了禾苗一把,禾苗向大地鞠躬

 

人与土地的契合,是生命原初的血缘,也是人生在世的一种确证。大地承载着人们的血汗,也赋予他们以生命。诗人的目光,每一次与土地交接,都从土地沉实的低语中听出对其灵魂的召唤……


其实,藕塘村人的生存也是在“低处”的。土地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穿着打扮土不拉基,常年劳作在田间,晴天一身汗,雨天两脚泥,早趟露水,晚戴星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活着”,无怨无悔。他们的生存状态,几乎是匍匐在土地上。正如《就这样活着》一诗所描述的:

 

    弯下腰,胸前是黄土

    背后是青天

    他们低矮的影子被禾苗覆盖

    青苗被他们汗水覆盖

    世俗的尘埃再将他们覆盖

    在黄土里,他们才肯一直伸真腰

 

他们生,生于土地;他们死,葬于土地。一块青石碑留在尘世,任风吹雨淋、日晒霜打,坟头青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然而他们的灵魂永远守望着这片土地。


“农民一土地”,构成了命运的共同体。土地,以母性的怀抱,养育了农民的生命,也塑造了他们的灵魂;农民,作为土地之子,虽然充满辛劳和痛苦,但由于爱,却还是诗意地栖居于这块大地之上。农民的人生道德与价值,来源于大地的伦理。他们勤劳、质朴、善良、坚强、隐忍与内敛,就像土地的宽厚、拙重与沉默。你看,那“麦田厮守”者,池塘“挖藕人”,河边的“洗衣女”,俏丽的“荷花姑”,还有“篾匠大伯”、“铁匠老表”、外乡的“养蜂人”,他们都真实、本色,自在、天然。为了生存,他们勇于与命运对垒。日夜操劳,日子过得俭朴,却苦中有乐,安然自守,心气平和。土地成了他们人性深层的象征,他们也成了土地的型塑。诗人曾用藕塘村的灶黄土,为亲人捏像,他在《老农素描》一诗中,以凝重的笔触刻划“乡村老人”:

 

    如果让我给藕塘村人画像

    我选择素描,用尽所有的粗细线条

 

    颧骨要高耸,眼窝要深陷

    指要粗,脚要大,肩要宽,背要略带佝偻

    身上的粗布衣裳,要打上几个补丁

    身边的一条耕牛,驾轭处要光秃秃

    脚下的几亩薄田,要禾稗分明

    …………

 

这一饱经尘世沧桑的老人,作为农民的历史原型,不仅昭示了当地乡土文化的特质,而且他的头顶上也闪射着大地神性的光芒!


地方性乡土文化的特征,总是与地方的孤立相因依。但个人的地域生活经验,却也可以在审美意识光照下,获得延伸,从特珠性而跃升为普遍性。诗人给我们的是“藕塘村”,而我们由此联想到乡土中国。这里的关键在于对个别的深入,就像一棵树扎根泥土越深,越能显现它生命的本质。诗人曾离开藕塘村,然而,藕塘村毕竟是他生命的源头,如今他重返故土,溯本归根,便获致一种归属感和归宿感。由于与家乡拉开过一段时空距离,反过来,以开阔的视野对乡土观照,把精神的乡土与物质的乡土重合,对乡土的认知和感受,就更加深邃和真切。因此,在对家乡的感恩与愧疚中,他的心中既有幸福感,又有几分疼痛。他眷恋和挚爱生他养他的乡土,但对它的守旧与贫困,以及现代物质主义对它的侵蚀,又感到深深的忧虑。他渴望保持乡土的人文伦理,又改变生存现状,使藕塘村人真正葆有人的尊严,诗意地生息于土地之上……


诗人对“藕塘村”的迹写,采取一种低姿态,并不居高临下,而是生命的植入。他说:“在故土面前,我只有一再把自己压低,低到不能再低,以至于粘在生活的水面上,像一只被大风压低了的蜻蜓。”也就是说,他深入乡土,重回现场。为了保持藕塘村的人物和故事的本色,他运用写实手法,直面生存现实,努力做到不粉饰、不雕琢,不刻意贬低或抬高,通过朴素、平缓的言说和叙述,力求准确地的凸现生活的本真和原貌。这样,他的诗歌,就既有莲花的凄美,又含莲籽的苦涩,从而产生一种冲击人们心灵的震悸的艺术力量。


试以《荷花》一诗为例。这首诗,写荷花和藕的生命关联。在诗中,它们被拟人化了,有了血脉和亲缘。荷花在上,露出水面;莲藕在下,深埋漩泥。荷花,迎着阳光,随风曼舞,引来蝴蝶、蜜蜂和蜻蜓,甚至俯视的天空和云朵,也落入水中。她是那么样的生机蓬勃。但是沉寂下来,她深知自身的艳丽和妩媚,都是莲藕赋予的。所以,在没有月光的夜晚,在风雨欲来的一片蛙鸣声中,她合闭花瓣,紧咬嘴唇,于花朵中贮满雷电,打算以温热去烘烤莲藕那双托举自身的大手。她长大了,懂得了感恩。然而当她“凝望水的深处”,“默不作声”,却敏锐地“感觉那双托举她的大手/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她“蓦然想起了深水之寒”,感悟到莲藕为养育和支撑自己的生命所处境遇的艰难和做出牺牲的巨大。


诗人这种观察的细腻和体验的深切,话语并不张扬,然而在平易而内在的言述中,字字句句,都在人们的心弦上弹奏出自然伦理和人间真情!


此诗,正可以作为诗人的系列组诗《藕塘村纪事》的总体表征。她与“藕塘村”的关系,就是荷花与莲藕的关系。他像荷花一样,把生命根植于泥土,然后将身躯挺立于土地之上,天空之下,向日临风,殷殷地守望着人与土地和谐的人类永恒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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