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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张凌云:湖望海潮

时间:2019-12-27     作者:张凌云   阅读


作家简介:张凌云,江苏兴化人,江苏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延河》《四川文学》《湖南文学》《扬子江诗刊》等刊物,出版散文集《高树鸣蝉》《晓月马蹄》等。


湖望海潮

文 丨 张凌云



所有关于杭州的诗词中,最喜欢柳永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众所周知,柳永是婉约派的代表人物,所谓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拍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却没想到,他也能写出如此气魄宏大的豪放词来,倘若隐去作者,竟可误认为出自东坡笔下。


柳永是福建人,一生颠沛凄苦,郁不得志,甚至死了都没钱下葬,还靠妓女凑钱买了副棺材。他写这首《望海潮》,据说是为了谒见官员孙何,希望他能提拔自己,结果未能遂愿。具体时间不太可考,大概是初来杭州时年少气盛而作。但为一次失败的拜谒而创作的这个词牌,却在他无数缠绵悱恻的曲调中孤峰矗立,如此另类而卓尔不群,犹如奇葩一样的存在。


这朵另类的奇葩,似乎同样适用于杭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直以来,杭州被贴上“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标签,和苏州一样,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而风流之中的极致,自然是无人不知的西湖了。


关于西湖,前人留下无数溢美之辞,光苏轼一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就可顶一万句,再说什么都显得画蛇添足。从小就知道西湖有著名的十大美景,什么苏堤春晓、平湖秋月张口就来,相信同我一样的不在少数。的确,西湖的名气之大,影响之巨,很大程度在于这潜移默化的文化渗透中。


我去过西湖多次。怎么说呢,看了实景,会发现不过如此,美则美矣,但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无论十大美景或者其他,很难有那种惊艳的感觉,至少,离想象中的瑶池仙境和童话世界还有距离。西湖的美,核心在于一种与生俱来的恬静,到了这里,你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仿佛天底下的山水不过是西湖山水的放大或缩小,你会比照西湖的样子觉得其他山水要么尖了,要么秃了,要么凶了,要么浑了,只有西湖恰到好处。无论山的弧度,水的柔滑,都显得增之一分太长,减之一分太短,你把这里归结为美的范本,这里是终了,是完结。于是,你把一切都放下了,心平气和,眼神迷离,能在这里化归消融,臻于天人合一,多好。


其实,这根本就是心理暗示,正如我所说的长期以来文化浸淫的结果。如果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么西湖就是所有人的西施。在我们眼里,它的优点会更加熠熠闪亮,而缺点,则插上想象的翅膀飞走,转一圈回来,变成此前没发觉的长处。


这种感觉,有点像过滤或虚化,会让许多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东西也变得可爱起来,譬如坟墓。西湖边有不少墓,著名的有西湖三杰,即岳飞、于谦、张苍水,还有林逋、章太炎、武松、苏小小等等,上至名臣学者,下到女流武夫,他们都把最后的归宿定格在这里。但奇怪的是,别的地方,提到墓会觉得阴森恐怖,到了西湖边上却并非如此。大名鼎鼎的岳坟千百年来接受人们朝拜自不必说,其他名人墓也不会让人觉得兀然,煞了风景。相反,却让人感到多了份沉淀,多了种历史的厚重,不再感到西湖只是个“最是销金一锅子”的浮靡场所,它也有荡气回肠,也有铁骨铮铮;甚至,见到那些长满青苔的石碑时,有些轻佻的心思会清静下来,那些不期而遇的坟墓,与周围是如此和谐相处,似乎在告诉你游人只合江南老的真正含义——这里,才是一个人最该走向的归宿,能把一切消融于自然,无声无息而无处不在,哪里有比西湖更完美的呢?


往深处看,西湖不是没有过忧伤,没有过血火,只是,在国人长期的集体无意识中,西湖的影子被赋予了一层特殊的标签,只留下甜蜜与浪漫,即使是悲剧,也成了喜剧或悲喜剧,但有价值的不肯毁灭,无价值的也被拼贴得有价值,它们叠加在岁月的万花筒里,我们看不到断壁残垣,却瞧见姹紫嫣红。


现在,我要伸出一只手,沉进那汪万般玲珑的湖底,看能不能捞出点什么东西来。




多少年前,西湖不是这个样子,包括它身边的杭州城,与现在见到的也不一样。人们都知道吴越争霸,吴国的都城是苏州,越国的都城是绍兴,吴越两国,却是以钱塘江为界,而当时的杭州,只是钱塘江北岸一个不起眼的小城镇,自然属吴国,直到魏晋,杭州仍然属吴郡管辖。可以说,两千年间,杭州浸润的一直是吴地遗风,而非越地民俗。虽然吴越文化后世趋于一致,但早年却颇有差异,相对而言,越地因靠近山野,原住民较多,更多断发纹身的原始彪悍,吴地经由古勾吴国开化,更多受中原文明影响,在吸纳当地的勇悍之气外,又多了一份忠义之风,最典型的就是刺客的传统。


《史记·刺客列传》提到四大刺客,第一位是吴国的专诸。吴公子光欲杀王僚自立,在宴席上,专诸藏匕首于鱼腹中佯装献菜,当场刺杀吴王僚,自己亦被侍卫杀死,后公子光即位,即吴王阖闾。除了四大刺客,还有一位要离不得不提。雇主同样是阖闾,对象是王僚出逃的儿子庆忌。要离施苦肉计自斩右臂,吴王又杀其妻,乃投奔庆忌而不见疑。某夜二人同船,要离突刺庆忌心窝,庆忌临死前感其忠义放之回国,阖闾要封要离为官,他却坚辞自刎而亡。春秋古人的视死如归,至今令人感慨万端,我们可能无法相信,即使在被称作吴侬软语的这片土地,上溯到那个时代,也到处是侠肝义胆,到处是忠勇烈士。


这种渗进血液里的刚猛威壮在慢慢地延续着,到了某一天,终于出现了一位大人物——孙坚。


孙坚是杭州富阳人。《三国志》说他乃孙武后人,勇挚刚毅,有忠壮之烈。十八路诸侯反董卓的故事里,孙坚系长沙太守,曾使我误以为那个骁勇善战的孙坚是湖南人,却不知他是地道的江南人,事实上,相比魏蜀,人们一向比较轻视的东吴诸将中,有不少就是南方人乃至江浙人。如黄盖来自零陵,甘宁来自巴郡,朱桓来自吴郡,凌统则来自余杭,即杭州。这种顽固的先入性错觉,颠覆了我们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而江南从来多柔弱书生的传统思维。原来,人人心向往之的江南,从来并不是只有锦绣文章与温软如玉,它也曾有过刚烈,有过悍武,有过荆蛮与冷血。


杭州应当要感谢孙坚。他继承了先祖的那个武字,并且将这种尚武精神潜移默化地扎根后人。虽然孙坚的继承人只是略略瞥过那个不起眼的县城随即北上,定鼎南京觊觎中原,但我还是执拗地认为,在那个尚未有名气的西湖湖底,一定埋藏着锋利的矛戈和箭簇,只要往历史的淤泥里深入几分,手掌肯定会扎得鲜血淋漓。


再过一千年,这些锋利的矛戈箭簇突然以另一种方式划过历史的天空,在民族的内心深处留下最深惋的叹息。临安城被蒙古大军扫平,给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西湖游戏画上句号固不足惜,感天动地的是南宋王朝,抑或整个中古文明史倒下的最后一幕……


陆秀夫背着年仅八岁的小皇帝赵昺投海自尽,十多万军民无一投降,全部蹈海殉国。场景之惨烈悲壮,当为有人类史来之仅见。


自此,崖山以后,再无中华。




但烽烟过后,西湖又恢复了往昔的明丽,《武林旧事》中那些奢靡场面又重出江湖,与柳永《望海潮》中的描写如出一辙。中国文化似乎有这样一种特质,再大的过往创痛,都比不上现世的狂欢,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你永远看到的是外表的光鲜绵滑,而曾经遭受的苦难都吸收在内,并随着时光的演变一点点晾干,直到看不出痕迹。向来富庶的江南一带,这种感觉尤为明显。西湖就像一幕永不收场的大戏,高潮过后接着高潮,你不知道哪里是尽头,始终处于亢奋之中,乃至都感到麻木,山外青山楼外楼,这西湖歌舞就真的休不了么?


某种程度上,还真的就休不了。除了人性天生追逐繁华热闹外,杭州的奇特之处,在于它能源源不断地提供热源,把西湖这锅热水不停地烹旺,直至达到欲望的顶点。


如果说西湖是一片翕动的热肺,那么,它的周围还有川流不息的血管,还有四通八达的经络,还有粗大的骨骼和强壮的肌肉将其包裹。


运河就是那根巨大的动脉。不知是幸运还是悲哀,交通之便自不必说,但遮掩在西湖的光芒下,有时竟会忘了它的存在,不过其偶露的峥嵘,风头又会完全压倒西湖。乾隆六下江南,每次必到杭州,且驻跸时间很长,有时能住上十天。乾隆对杭州相当熟悉,到处留下墨宝御碑,可以说把杭州的荣耀推向了又一个高峰,我们可以想象,自京师至杭州,一条运河上舟船蚁集,旌旗喧日,刀枪如林,锣鼓动天,上得岸来,又是华盖凤氅,前拥后簇,净街空巷,好一副天子出巡的气派。据记载,乾隆南巡声势浩大,上至皇亲国戚,下到太监侍卫,就有两三千人,还不包括数目庞大的马弁船夫和小厮杂役。除了水路,陆上亦是车马相连,还有专属的御道行宫,每至一处,大小官员跪拜逢迎,国家博物馆藏有《乾隆南巡图》,描绘第一次南巡的场景,全图共12卷,长达154米,其场面之大,卷帙之浩繁,令人喟然作叹。


的确,京杭运河终于杭州,既是地势必然,也是命里注定的天意。天堂到杭州已经完结,你能够想象的所有风雅闲趣,穷奢极乐,在这里走向尽头,向南是巍巍大山,更是封闭保守的华夏文明迈不过的一道坎,山的那头,海风阵阵,阳光炽热,有着我们未曾感知的陌生与疑惧。


于是我们回头内省自身。运河在大部分时间里也是沉寂的,默默承担起漕粮北运的重任,或者民间舟楫的来往,把风头还给西湖。武林门外,似乎总摆脱不了小打小闹的格局,不外乎是货物装卸,鱼市商贩,江湖杂耍,还不如水浒里的涌金门轰轰烈烈,至少有个张顺故事让人为之叹息。运河既是杭州连通中原腹地的脐带,却又某种程度束缚了杭州的发展,千百年来,杭州城就局限于西湖以东、武林门以南的弹丸之地,不知是否怕出了武林门,就离开了母体,沾染各种病恙风寒?


不过,武林门外从来不缺乏浪漫。向北可直达苏州,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有连通苏杭两地的客轮,听着鼓笃鼓笃的夜航船,囫囵睡上一觉,待晨光熹微,武林门就在眼前了。倘是冬日下雪,舱内暖融,这情境竟颇似王子猷夜访谢安道的晋人旧事,但与王子猷不同的是,既然乘兴而来,更需兴尽而返,从武林山登上码头,又是一片大好河山。



溯本追源,杭本身有舟,渡的意思,杭州肯定离不开水,尽管杭州这一名称隋代才有。但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杭州真的有那么多水,而且多得名目繁多,眼花缭乱。


杭州是国内最会宣传的城市之一。它的城市形象就是一条行于水上的船舫,由“杭”字篆书演变而来。围绕着水大做文章,杭州又把水文化做到极致,抛出个“五水共导”的理念。


这五水是江河湖海溪。江是钱塘江,河是大运河,湖即西湖,海指杭州湾,溪乃近年来声名鹊起的西溪。抛去西溪不谈,光就江河湖海而言,能够同时兼备这四种元素的,实在是罕有同俦。有江有湖的城市多的是,但要邻海,就不多了,再加上一条含金量极高的京杭运河,就把绝大多数城市挡在了门外的唯有杭州了。很多时候,我对杭州的宣传不以为然,以为言过其实,但在这一点上,实在挑不出毛病来。


来说一说钱塘江。作为母亲河,杭州曾有很长一段时间称作钱塘或钱唐。这钱塘江虽也挺宽,气势威仪自然无法与长江相比,中学时学地理,地图册上清晰地标注东南沿海诸水系,最北的一条就是钱塘江。


耐人寻味的是,钱塘江虽然无论历史文化现实空间都无法企及长江的高度,有时竟可以莫辨雄雌,最有趣的就是南京与杭州的对比。


假若把南京地图倒过来看,会惊奇地发现与杭州如此相似。都有一个湖,旁边挨着一大片青山,下面斜淌着一条江,宽度也差不多,只不过,南京是长江,杭州是钱塘江。


这可以牵涉到一个大命题,一个看似轻松实则严肃的命题,南京与杭州的对比,到底意味着什么?


很多时候,南京与杭州可以看作双子城,山川地形如出一辙,同为七大古都中仅有的南方城市,历史文化同样璀璨,但二者又大不同,南京常给人以冷峻凝重之感,杭州却是名副其实的休闲之都。如果说南京贯穿着一部殷殷血火的交响,杭州则始终飘绵着百转千回的柔情,南京是大气的,磅礴的,有伟丈夫般的慷慨悲壮,往往担着全民族的命运艰难前行;杭州则是婉约的,灵秀的,如小女子式的冰雪聪明,她默默地走在身后,给你一副柔弱却可以带来依靠的肩膀。


这大概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一阳刚一阴柔,在历史人文的铸造中奇妙地契合一体,南京向世人展示了一面对外的窗口,密密麻麻的惊涛骇浪和刀光剑影让人压迫得喘不过气来;那么,翻到另一面,满眼的青山绿水和小桥人家顿时令人心情舒畅。爱默生说,大自然是灵魂的反面,诚然,我们追求积极向上的灵魂,而当我们迷茫困惑,身体心灵需要调整乃至疗伤时,会想到自然山水,渴望一个人生后花园般的地方。


这种正反叠加的矛盾冲突,在我身上也体现得十分明显。无疑,我是钟爱南京的,喜爱其海纳百川的大度和顶天立地的奇瑰,但南京城待久了,也会不自觉地给自己镀上一层沉重,性情举止似乎有些放不开手脚,有种说不清的责任或担当在里面,就像戴着镣铐跳舞。而到了杭州,却会整个人一下放松下来,不再有任何压力,感官思维都透着活泼,还是那句话,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乐得个轻松自然。因此在精神灵魂层面,我毫不犹豫地支持南京,在各种场合为南京遭受的诋毁轻视鸣不平,大声反驳,但几次走在杭州街头,又有一种本能的愉悦和舒坦。人就是这样奇妙的动物,他的内心渴望崇高,渴望卓越,而他的躯体却渴求安逸,有句流行语是灵魂跟不上身体的脚步,在这里却要倒过来,短暂的歇息后,我宁愿身体跟不上灵魂的脚步。


还是回到钱塘江来吧。从富春山水图蜿蜒而来的上游江水,此时变得平缓宽广。我觉得,钱塘江最著名的景观,一为钱江大桥,一为六和塔。


钱江大桥应该是共和国经济,特别是工业腾飞的象征。和许多城市一样,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柳永词里的“天堑无涯”终于实现,可惜那条铁桥没有走过,无法带来更直观的感知,能说说的只有六和塔。


我很喜欢六和塔。许多大江大河在岸边只有楼,没有塔。如长江有三大名楼岳阳楼、黄鹤楼、滕王阁,没听说过有名的塔。钱塘江却有。据说六和塔为镇江潮而建,取佛家六和敬之意命名,我总觉得少了份禅味,而更像一座灯塔。


六和塔扼江尾海头,极为醒目。这一点上,有些鹳雀楼的意味,“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但胜于鹳雀楼的地方,是可以直接远眺大海,无须展开黄河入海流般的想象,虽然看得并不真切。我登上六和塔,也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想看一看海到底有多远,结果发现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想必现在钱江两岸崛起了许多高楼,视线所碍,要看海更难了。但如果有机会,我还会爬爬六和塔,执拗地看一看与海的距离。我相信,只要六和塔在,我就能看到大海,六和塔立在那里,就是一座指引人心的灯塔,不管周围多么蒙昧昏暗,你会瞧见哪里是岸,哪里是海,哪里是浅礁暗滩,哪里是即将袭来的滚滚大潮。




现在,让我们去看潮。


有些奇怪的是,我不知道在哪里看潮好。最有名的一句诗“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是宋之问写的,诗名却叫《灵隐寺》,灵隐寺离江海甚远,哪里看得到潮,显然出于诗人的夸张。回到六和塔,六和塔与钱江潮颇有缘分,除了建塔的缘由,水浒里还有个鲁智深听潮而化的故事,读来很有触动,似乎六和塔观潮为佳。但事实上,真正的最佳观潮点在海宁市境内一个叫盐官镇的地方。每年农历八月十八前后,那里都人山人海,争相一睹钱江大潮的盛况,各种媒体也是连篇累牍地报道,还经常会出人命事故。不过,那里离杭州城还远。


如此,我很难找出一个准确的地点来听潮观潮。索性,我眯上眼睛,从历史的夹层里去观望海潮。


有意思的是,多少年前,钱塘潮并没有这么壮观,杭州湾也没有如此开敞。翻开《中国历史地图集》,可以清晰地看到秦汉时期的杭州湾比现在要直畅许多,岸线的斜角也更平缓一些。那时海盐以南颇大的一块陆地和余杭以南的另一块陆地现已沉入海中,而如今余姚及绍兴以北的大片陆地当时尚是海面。这是典型的沧海桑田,总的说来杭州湾稍往北移了一点点,并且身形变得婀娜多姿,变成了拐了几道弯,略呈S形的大喇叭口。


那时候,钱塘潮也没有现在出名,更有名的是广陵潮。那时候的长江也比现在更壮观,更开阔,扬州镇江以下即是入海口,以赫赫长江的声威气魄,那种波撼震天、地动山摇的场面可以想见,人们记住了《春江花月夜》,记住了那如梦如幻的意境,却忽略了那位点石成金的高手张若虚,只需轻轻一触,汹涌狂暴的海潮顿时驯服,而变成“滟滟随波千万里”的万般柔情。


上苍在某些时候对江南流露出偏爱。杭州是幸运的,时光的罗盘稍微转了转,钱塘潮就走向了历史的前台,并且以一浪高过一浪的气势,将世人的目光吸引到它身后的城市,聚焦到那片热得有些发烫的土地上。而与此同时,被称为杭州湾的这片水域,水天一色,江海相融,很难分清什么是江,什么是海,最大的不同,是你渐渐感到呼吸顺畅了,周身清凉了。终于,把远处过于喧闹的城市彻底抛在了身后。


你如风行水上,拥有一份从未有过的自在洒脱,你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在杭州,这里真是太辽阔了,冷风巨浪时不时袭上脸庞,与那个浓得有些化不开的温柔之乡无法画上等号。同样是水,这里的水没有了半点热度,即使把一百个西湖的浪漫多情倾倒其中,也激不起任何声响。


从西湖到杭州湾,江河湖海的全部拼图均已出场完毕,水温也从最初的接近沸点慢慢降落,直到逐渐趋零。这个看似矛盾的元素组合,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它从骨子里反映出杭州的性格,尽管是水做的,她并不愿意总被人看作小家碧玉或柔弱女子,她渴望展示恢宏大气的一面,实现一轮重生的图腾。


如此看来,柳永真是预言家。他在一千多年前,就准确预知出杭州城除了秀甲天下的西湖,更有怒涛如雪的海潮引以为傲。要知道前后数百年间,大部分文人几乎只拿西湖做文章。柳永的这首神来之笔,从根本上说,反映出一个人的某种直觉,某种特定的青春期向往,就像杜甫在年少时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的诗句,因为那时的他们有着无限可能,充满激情想象,世界在他们面前没有束缚,只有更高,更远。 




某种意义上,杭州也像那位依然有着青春期向往的词人。


今天的杭州,早已不是那个倚傍着西湖的传统小城,从曾经的西湖时代到钱塘江时代,再到随着大江之东的开发进入杭州湾时代,城市规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城市的重心也早已不局限于西湖附近的弹丸之地,呈全新的扇状图形向周边扩散。但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杭州这座城市水做的气质,无论江河湖海,溪泉塘湾,所有的一切围绕着西湖那个点向外扩散,构成无数的同心圆,因为那里是这座城市的文化之根。


所谓湖望海潮,恰如外表是平静的,内心却充满狂野,杭州在柔情似水的容颜下堆积着永不满足的惊涛骇浪,我们无法简单地判断一个人,何况对于有着深厚底蕴的城市。虽然我从未见识过钱江大潮,下次一定要去看看,看看那卷起的千堆怒涛,是如何托举着一个桀骜不驯的杭州。


而西湖依旧平静。依然游人如织,一路风花雪月。看着那从来不肯褪去热闹的场面,我的眼神慢慢地凝固了,所有的风物开始变淡、凋落,到最后变成白茫茫一片,剩下的就像张岱《湖心亭看雪》描绘的场景:


“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我就是那坐在舟中之人。


《延河》下半月刊2019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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