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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金短篇小说《失控的乡村》

时间:2020-01-07     作者:陈洪金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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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陈洪金,云南永胜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首届西南作家班学员,作品散见于《散文》、《散文选刊》、《新华文摘》、《大家》、《山花》、《百花洲》等,著有个人文集《陈洪金文集》(5卷)等,曾获得新浪网“万卷杯”全国原创文学大奖赛“最佳抒情散文奖”、台湾首届“喜菡”散文奖、新加坡第二届国际华文散文奖等奖项,有作品入选大学教材,中学教辅读物、高考模拟试卷。现供职于云南省丽江市社科联。


短篇小说


失控的乡村

陈洪金


 

老油正在院子里修木犁的时候,他二儿子干华的儿子林蛋跑到他面前叫道:“姥爷,爹家爹叫爹来接你到爹家吃饭去,顺便帮爹家腌一下火腿。”老油停下手中的活路,望了望二尺高的林蛋嘴唇上白亮白亮的鼻涕说:“日你妈,你在老爷面前也敢称爹,你家爹咋个教育你的?”三川人有个古老的习惯,无论男女,不分老幼,都喜欢在别人面前自称为爹。但是自己的孙子在老油面前以爹自居,他听起来总觉得不太顺耳。

收拾好锤子、锯子,老油锁上大门,跟着林蛋,踏着一路黄昏向邻村干华家走去。两村之间是一片稻田,田埂窄得像婆媳之间的关系一样,老油便背起林蛋赶路,免得孙子走不稳,跌到稻田里去。

老油到邻村的村道上,就遇到了正赶着一匹矮驴回家的亲家刘马哥头。两人在修水利那些年是一个生产小组的,都爱喝几口酒,年轻时一碗一口干,后来儿女成家以后,年纪进入迟暮,就用小酒杯一口一口地抿得滋溜儿响,一喝就是半天,三川人把这叫做喝冷淡杯。两亲家喝酒是挚友,开玩笑说笑话也堪称一对活宝,他俩见人就爱取笑人,那乡村俚语的巧妙组合一般人听了可能受不了。所以,他俩也往往会因为开玩笑说笑话而得罪人,当然,最壮观的是他俩“碰车”的时候,一旦他俩相遇,那笑话说得赛山歌一样,让人捧疼肚皮,他们也自我感觉很好,因而特别看不起电视上赵本山那点水平。

刘马哥头一见老油就咧开那长着络腮须的嘴说:“亲家,你家那个儿子咋个搞的?爹家那个姑娘原先撒尿一条线,现在撒尿一大片!”老油马上接上说:“亲家,你家那个姑娘咋个搞的?爹家那个儿子原来撒尿冲过街,现在撒尿用手抬!”如此互相取笑的话,三川人叫散闷。

该散闷除了杀猪匠矮荣以外没有过多的任何人听到。但是怪就怪在让矮荣听到了,并且让他狠狠地捧疼了一回肚皮。老油和马哥头没注意到矮荣龇牙咧嘴地捧疼肚皮,他们跟在矮驴后面,让林蛋坐在驴屁股上,一起往干华家里赶。

这天晚上,干华媳妇老焕的炒菜手艺得到了三伏骄阳一样淋漓尽致的发挥,马哥头没再回到干华屋后的家里去,老油自然也没有回去了,二人的冷淡杯从黄昏一直喝到半夜,从桌上一直喝到床头。

第二天,蓝天白云和青山绿水都没有变,就像老油和马哥头早起的习惯一样。变了的是他俩昨晚散下的那个闷,也就是这个闷,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只是他俩现在没有预料到而已。老油继续在院子里修木犁,马哥头继续赶着矮驴到板山河边去放牧。干华检查了一回他爹腌好的火腿,把猪肠子拿到厨房门口,挂在廊柱上,就到村口去买香烟。

村口有一群闲人光棍在吹散牛,他们一见干华远远地走来就眯起眼睛对着干华笑。干华一向就看不起村里这些整天只会搓麻将晒太阳的游手好闲之徒,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自顾买香烟。买了香烟,他刚要离开,人群里的矮荣就故作神秘地说:“干华,怎么这几天不见你,你就用手抬了?”干华被问得莫名其妙:“用手抬干什么?”人群里的哄笑声顿时爆玉米花一样飞溅开来。

回到家里,莫名其妙的干华把矮荣的神秘兮兮对老焕说了,老焕也是莫名其妙,倒是旁边的林蛋说出了二位老人的散闷。

对于二老的散闷,干华当时并未十分在意,只是觉得两个醉鬼散闷竟然散到自家人身上来,有些出格了。但是两天以后,人们把他叫做“用手抬”,把老焕叫做“一大片”的时候,他才觉得如此的绰号对刚结婚才三年的小两口来说,实在是大失体面。那“用手抬”和“一大片”的称呼如同两记脆生生的耳光,让他心里像是被撒了一把辣椒面一样气愤。

“用手抬”和“一大片”像一团雾一样向邻村漫过去,再向邻村的邻村漫过去。干华在方圆五里内成了名人,于是他暗自发誓:一定要狠狠收拾一下矮荣,给他点颜色看看。

那天,杀猪匠矮荣刚杀了一头猪,用平板车推着正要到镇上去卖,路过干华家门口的时候,老焕也正坐在门口用剁碎的肝花和瘦肉条灌自家杀下的猪肠子。老焕看见矮荣从门前路过,没有像往日一样同他打招呼,她把头低了下来,装作没看见矮荣,自顾做手中的活路。矮荣看到如此情状,想取笑一下老焕,就对她散了一个闷。

矮荣说:“老焕,这么早就在灌肠子了?”

老焕本不想跟他说话,见他先搭话了,只得说:“没办法,家里人手少,我不做谁做?”

矮荣笑眯眯地说:“怪不得,这么早你的肠子就摆了一大片了。”

老焕听得他话中有话,不由得火起:“你这个砍脑壳的,大清早放不出个好屁来!”

矮荣被她骂了一句,脸面上一时拉不下来,一边走一边回话说:“你咋个火气这么大?你面前不是明明摆着肠子一大片么,难道爹说错了?”

老焕气得像秋风中颤抖的树叶,骂了声“狗日的”,站起来就吐了一口痰过去,准准地落在矮荣的后颈上。再沉不住气的矮荣停下平板车,冲到老焕面前,一脚踩在老焕刚灌了一半的一截猪肠子上说:“你这猪肠子不是明摆着?不是一大片?”

听了三个“一大片”,老焕就扯住矮荣油腻腻的衣衫撕打起来。男人与女人打架,往往是男人吃亏,纠缠之中,矮荣又被老焕吐了一口浓痰在耳垂上。情急之下,他便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她则一边乱舞着手去抓他的脸,一边哭着把女人骂男人的从古至今的脏话如数家珍地向他抛去。正在堂屋里安装自行车散件的干华闻声从屋中跑出来,看见矮荣正揪住老焕的头发打耳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充满了怒气。他冲过去就把矮荣的手扭过来卷在背后,然后在那闪着油光的屁股上使劲踢了一脚,把矮荣踢倒在门边的一堆麦秸垛上,赶上去就痛打。

矮荣的惨叫声像撕破的麻布一样尖锐而又沙哑地在空气中迅速地绽裂开来,让干华听了很舒服,毛孔里的怒气畅快地的向外溢出来:“你这个狗日出来的,爹今天不把你打个半死,今天就不算人!”说着一把抓住矮荣那沾了老焕浓痰的后衣领,把他的半个身子提了起来。矮荣自顾惨叫着,浑身瘫软,那低垂的头上有刺眼的鲜血泉水一样不断地落到散乱的麦桔秆上,干华有些心虚了,把那头颅翻起来一看,他的怒气被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凝成了恐惧。

一根长长的麦秸秆深深地插进了矮荣的右眼珠,血液正从麦秸孔里自来水一样淌出来。矮荣那古怪的模样,古怪得像叼错了烟杆的老倌。

在瞬间之后,干华用他那曾经沾满仇恨的手把矮荣抱起来,放在平板车上,叫上被吓成了一尊泥菩萨的老焕,连人带肉地拉了平板车就往镇医院跑去。

 

 

晚上,全村人都知道矮荣被干华整瞎了眼睛的事情。村里人看见干华的时候,神色都怪怪的,没有人再敢叫他“用手抬”,但叫他干华又有些不习惯,于是就吃惊似的跟他含含糊糊地打招呼。

自从矮荣住进镇医院以后,干华每天都要往医院里跑三四个来回,矮荣的两个哥哥从中甸的包工队里赶了回来,任何一件芝麻大的事情都要支使儿子一样让干华去做,那虎视眈眈的样子让干华敢怒不敢言。因为失手伤了人,干华低声下气的,针眼大的屁都不敢放一个。赖在医院里不走的矮荣,在医生的驱赶下,终于答应出院的时候,为了遮住那极不雅观的瞎眼,他硬是让干华买了七副墨镜,五顶礼帽,汉奸一样让干华用平板车拉他爹一样拉到家中休养。

回到家里,干华累得嘴青脸黑脚瘫手软的,整个眼眶深陷了下去,眼睛转动着难民一样的白光。

刘马哥头只剩下一个虚名,他把唯一的那头矮驴卖给别人熬了胶,得来的钱孝敬给矮荣去医眼睛,结果是矮荣的眼睛没医好,人倒胖了一圈。老油舍不得卖他的黄牛,却也把家里的米全卖给了村里贩米的汉青,另外还借了两千块钱,说好了年关时还二千三百块。两亲家深知自己闯下了大祸,冷淡杯也喝得没了滋味,最后,竟然把修水利那年代都戒不掉的酒瘾关闸门一样给戒掉了。

两亲家听见干华回来,便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

望着两位散闷的能手,干华一声不吭地进了自己的卧房躺下。整个家里静得只剩下风吹屋檐的声音,两亲家的脸色像吊在屋檐下的猪肠子一样灰白灰白的。当初,络腮胡对着山羊须,散一个闷如同闪电过后必然有雷声一样轻而易举地就散出来了,但是,如今他们做一摞梦都没有梦到,散一个自家人的闷的代价,竟然高得抵得上一只眼睛,并且还要附加给人家当龟儿子的屈辱。

马哥头拉了老油,脚步轻得秋风中的落叶一样飘到干华家屋后自己的老窝,那神色就像深入民宅的小偷,心虚得贼死。

在那张高高的用核桃木做成的木板床上,两亲家阴晦着脸吸着烟,长一句短一句地诉说着各自的悔恨和对未来的担忧。干华的精明能干是两家人的骄傲。尤其是马哥头家,虽然干华作为上门女婿只是半个儿子,但是由于干华为人的诚实正派,在村里村外成了名符其实的招牌和顶梁柱。这次由于两亲家散了一个不该散的闷,如果干华被判了三年五载徒刑,岂不是……

此后的日子,两家人的心情,就像等着冬天到来时的荒坡。他们很少说话。干华瘦得像是得了一场病,让老焕心疼得也像是得了一场病,以至于两口子对生活的感受麻木得一想起来就直想流泪。两位老人也自己觉得无脸见干华。只是忐忑不安地开例会一样每天傍晚到马哥头结实的核桃木做的床上闷坐着,一晚一晚地抽他们的旱烟。

其实,他们四人心里想的大都相似,只是彼此都没有说出来而已,他们超乎寻常地一致认为:被弄瞎了眼睛的矮荣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此刻的平静,肯定暗示着一场更大的灾祸正在一场海啸一样从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向他们袭来。他们知道那二流子矮荣是何等的刁钻尖滑,他肯定会使出一些常人难于想象的阴毒手段,把弄瞎他眼睛的干华搞得个鸡飞狗跳,不得片刻安宁。所以,他们心虚得如同吃下了不能确定毒性的草药,心神不定地等待着阵痛的到来。

五天终于过去了,老油再也等不下去了,就约了马哥头来到干华家。

“用手抬”一见二位老家伙就八肚子冒火,他自顾与老焕在院子里吃午饭,谁也没理睬。老油在干华面前站了一会儿,终于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说:“事情既然出来了……弄成这个样子呢……也没有办法了……爹们只有想想办法,应付过去算了……要不然事情闹大了……就不好收拾了……他现在肯定有想法了……不如我们过去他家问明白了……也才能把以后的日子对付过去……”。

干华不作声,故意把饭菜嚼得像嚼沙子一样响亮。

老油把话说得像闰土背后的水生一样羞答答的:“爹散了一辈子闷,最后要把自己的儿子散到监牢里去,爹对不起你。但是你走了,这个家里老焕和林蛋谁来照顾?”

干华说:“让她再招一个女婿好了!”

 

老焕望了干华一眼,泪水滴落在饭桌上,林蛋也跟着他妈夸张地跟着哭了起来,鼻涕几乎流进嘴里。

老油几乎在哀求:“你还是跟爹去一趟吧,现在忍一忍,将来再打算”。

马哥头插话说:“去吧,爹和你爹都陪你一起去,他狗日的矮荣肯定会让爹们赔他钱的。既然惹上了这场祸,赔就赔吧,只要不过分,卖了裤带也只好赔了。如果不早些去,那矮狗日的递上状纸到法院去,人家杀猪匠在镇里卖肉,多少认识几个人,但是爹们家上下三代人中连个初中生都没有完整的一个,法院会轻易问你是非曲直?”

干华沉默了。老焕望着干华,鼻涕林蛋望着老焕。

干华望望老焕。干华望望鼻涕。沉默。

干华站了起来,在院子里找了一条平日里抬石头用的钢链子,系在腰间,然后穿上一件宽大的衣衫掩盖好了,就跟着他的两个老爹出去了。

一路上,三人走得很慢,在朦胧的夜色中就像过早出游的鬼魂,在村道上把一个个门洞走得阴森森的。老油在这三百米不到的路上跋涉着,他想象着走进矮荣家以后矮荣如何怒不可遏,如何狮子大开口地勒索他们,那两个虎背熊腰的哥哥又如何把干华抓住大打出手;他还想象着自己和亲家马哥头如何用那被黄土埋了半截的身子挡在干华的前面,如何倚老卖老地跟矮荣家死磨活磨地讨价还价,在紧要关头,他和马哥头甚至于给矮荣跪下了,最后终于使矮荣松了口气,要了一笔合理的赔偿费。如此这般地想象着,老油似乎已经有些许的希望在黑暗中被他握在手心里了,于是他便一边走一边后悔着那个给干华带来大祸的不该散的闷。


 

三人来到矮荣家新建的水泥大门前。干华伸出右手在腰间的钢链子上仔细地摸了一下,伸出右手在铁门上重重地敲了四下,郑重地叫着矮荣的学名。干华的身后,两根旱烟管竞相明灭着,像两只不安地眨

动着的眼睛。门开了,一颗头颅满脸皱纹地伸出来,问道:“哪个?”老油赶紧说:“庆哥,是我,老油。” 头颅很快消失了,剩下一句话被“嘭”地关上的铁门轧成了两段:“你来干啥?爹家儿子被你家儿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爹家不来找你家的麻烦,你们倒找上门来了!”马哥头连忙喷出一嘴的烟雾:“庆哥,干华打了你家荣荣,当然是干华的不对,你看,连我和老油都来了,我们是来给你家赔礼道歉的,再说,也应该来看看荣荣的伤势”。

头颅在门内并没有离去:“算了,不要搞猫哭耗子假慈悲的那一套了,爹们两家还是法庭上见吧!”

马哥头急忙说:“庆哥,我们也是老脸老嘴的人了,你总不能让我们在你家门口站一夜吧?”

门开了一道缝,三人赶紧挤了进去。

矮荣家里灯火通明。矮荣靠在一把宽大的躺椅里,墨镜刺眼地反射着灯光,他的两旁站着两个打手一样的哥哥。随着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胖胖的身子扭动了一下,弄得躺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荣荣,你好些了?”马哥头弯下本来就有些驼的背亲切地问,简直就像在关心他儿子。“荣你妈的×,你这个老狗日的,你再在爹面前叫,爹就把你赶出去!”老油说:“荣荣,我们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这两天让你受苦了。”

“你再说一遍给爹听一听!”墨镜对着老油。

“我们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这两天……让你受苦……了。”

“赔礼道歉管鸡巴用!爹受的苦,真的就只是这两天?以后爹就看得见了?”矮荣满口唾沫直喷。

老油说:“这都是由我们两亲家引起的,看着我们这一把年纪你就原谅着两个老废物一点吧。你的眼睛是我们家干华整瞎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能医好,我们卖房拆屋也要帮你医好,但现在只能这样结局了。你有什么条件就提吧我们尽最大努力去办。我们两家也不是外人,庆哥和我还是表兄弟呢!你就原谅着一点吧!荣荣。”

矮荣出乎众人意料地叹了口气:“本来,爹也万万没有料到会落到这等田地,但是爹成了残疾人总是事实。既然你好话也说了,而且又都是一个村人,你家就赔点钱算了。”

“那就好了,那就好了。”马哥头连声说,“你要我们赔多少钱,我们无论如何都会给你弄来,荣荣。”

“以后,爹再也不能杀猪了,爹总得有一笔钱来生活,你家就赔偿十万元吧!”矮荣平静地说。

老油和马哥头堆在脸上的笑容,在刹那间像强烈地震时山顶上的石头一样纷纷崩塌了下来。平日里,他们连百元大钞都很少见过,十万元钱的数目,无异于把他们放进一间堆满谷物的仓库,让他们去累计。他们知道,即使干华能干到日天的程度,两辈子也挣不到十万钱,除非是清明节前夕烧祭给先人们的冥币。

“荣荣,你的眼睛是我们干华整成这个样子的,我们也替你难过,”老油龟孙子一样说,“但是十万元太多了,我们庄稼汉到哪里去找?”

“一万五千元吧,我们做牛做马都去找来给你!”另一个龟孙子哀求道。

“一万五?”矮荣猛地摘下墨镜,一只仅剩的眼珠瞪得狗卵子一样大,“你们把爹看得还不如一头猪!”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老油赶紧作揖。

“我们苦出黄胆水来都只能办到这个程度啊!”马哥头解释说。

“就这样办,如果拿不出十万元赔偿费来,爹家兄弟三个遇见你们家的人就往死处打,直到打得你们这些狗日的屙骨头屎,然后牵牛拉马拆房子。”矮荣扭着头,独眼高高地望着屋檐下的那盏明晃晃的白炽灯。

“荣荣……”老油急得要哭。

“荣荣……”马哥头气得直吹络腮胡。

矮荣的两个哥哥不知什么时候操了两把杀猪刀,一只手揪住老油和马哥头的后衣领就往外推。二位散闷专家就像稻草人一样在两只举重若轻的手中被推出了门外。

干华往腰间摸了好几次,但是经过这几天的痛定思痛,他终于还是没有任何表示,随老油和马哥头出了矮荣家的大门。


 

干华家都沉闷得让人几乎窒息。白天冷锅冷灶的,夜晚黑灯瞎火的,两口子相对无言地在时间中茫无目的地漂荡着,没有任何一根希望的草能够让他们抓住。

第五天早上。

干华到一个小学时的同学家去借钱。二位老人照旧来陪伴老焕母子二人。吃过早饭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在沉默中点上一锅旱烟,烧草木灰一样烟雾腾腾地吸着。

太阳刚把院子照着一半的时候,大门被狠狠地擂了几下,

震得门环叮当直响,铁锁晃得如同公山羊胯下的卵子。矮荣在外面叫门!门外的声音尖锐地直窜进来,洪水猛兽一样,老人、妇女和孩子心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似乎连阳光里的尘埃也好像已经预料到一场血与泪的灾祸在顷刻间到来,它们不安地游动着,看上一眼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老人们等老焕母子俩在屋里一只旧米柜里躲藏停当以后,

才战战兢兢地出去开门。矮荣心不在焉地问:“钱准备好了?”老人们一脸皱纹地哭丧着脸不作声。

矮荣掏出一包烟,一支一支地递过去。老人们活了比蒿草还茂盛的一把年纪,却从未见过太阳从西边冒出来,但眼前的情景,比太阳从西边冒出来还要奇迹一些!他们糊涂之中不约而同地接过了矮荣递过来的红塔山过滤嘴香烟。

“老油叔,你家香妹多大年岁了?”矮荣说。

“……”马哥头脑里有一种东西在飞溅,灰尘一样。

“大概比我小着三四岁吧?”矮荣说。

“……”老油听见脑袋里有一辆卡车驶过。

“我的钱嘛,不要了。”老人们不知道矮荣在说什么。

“但我不能没有依靠,听说,你们家香妹挺能干呢。”矮荣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边用贴了半裸体女郎照片的塑料打火机给二位老人点烟。

没有风,一丝也没有,阳光刺眼。

老油和马哥头像两尊塑像,被头顶上的空气压得汗湿了衣领。在院子里游戏的小猪不时地拱他俩的脚跟和小腿。矮荣何时走的,他们不知道。

香妹是个哑巴,使得一手好针线,经常把鸳鸯、红梅、喜鹊和荷花等逼真而略带夸张地绣到枕巾上,拿到街上去卖,卖得的钱,除了补贴家用,就把自己打扮得鲜鲜嫩嫩的,像个高中生。村里的人都说香妹能干,如果不是个哑巴,早就把她娶去做儿媳妇了。

老油回到家里,连比带讲,把矮荣的企图对香妹说了。香妹的脸上滑下一串液体和忧伤,落到那块洁白的布料上。“苦了你了。”老油无神地望着绸布说。香妹就在布上绣了一只歪脖子的喜鹊,那丑陋的头颅被阳光照得不堪入目。

绣完了绸布,香妹跟着老油到村外玉米地里去锄草。阳光把正午的酷热用整个天空反罩下来,压得草丛里、田埂上的虫子吱吱乱叫。玉米叶子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蹭得香妹露在袖口外的胳膊汗浸浸地痛。阳光不断地像屋顶上的砖头一样砸在她身上,火辣辣的。于是她丢下锄头到河边柳林中去了,乘凉。

老油,什么话也没有说。老油,什么话也不好说。

对于那个背时的散闷,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不知打了自己多少个耳光。但是让他痛苦不堪的结局一个接一个地到来,他想起了过早死去的老婆,老泪模糊了他的双眼,手中的锄头铲倒了好几株玉米苗。老油心乱极了,就在田埂上坐下来,点燃一斗旱烟,望着从烟斗里冒出来的幽蓝的不断上升的水藻状晃动的烟雾。自从散了那样的一个闷,他就再也控制不住由那个散闷引发的不断恶化的势态了。想着想着,又有几滴老泪淌下来,缓缓地滑过山坡一样长满皱纹的脸,淌进嘴里,那味道就像一串遥远而忧伤的往事。

一个声音高叫着。

一个尖锐的女声惊慌地高叫着。

老油像是被人在背上猛拍了一下似的从沉思中醒过来,不顾一切地向河边奔去,途中踩倒了好几株玉米,噼哩啪啪的一片响声把老油往前推,使他在瞬间跨上了田埂,爬上了河堤,冲进了郁郁葱葱的柳林。

矮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平时操杀猪刀的粗壮的手抓住了香妹的一只手,死死地不放。香妹一脸的惊恐,像是闯进了一个噩梦,她煞白的面色被矮荣一睁一闭的眼睛逼视着。由于不能说话,她只能一面在他的怀里挣扎,一面极模糊地叫喊着,呼救。几经挣扎与纠缠,香妹赤裸的胳膊被地上的枯枝划破了几处,流出血来,红红的,直耀老油的眼。老油又急又怒,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沉重而宏亮的吼叫。

矮荣转过头来,看见金刚一样的老油已奔至面前,不自觉地松了手,香妹乘机逃出了柳林,朝不远处桥边跑去。

矮荣见老油气势汹汹地奔到面前后又无话可说,眼神里却满是惊慌,便看懂了他对自己的又怒又怕,于是一撒腿就向香妹追去。嘴里直叫:“香妹子,你就要嫁给爹了,还跑什么跑?迟早都是嫁,不如现在就跟爹做一回夫妻吧!”一边嚷,一边追,终于在柳林边的河床上抓住了香妹,一下子将她扑倒在地,拦腰一抄,把她夹在腰间就往柳林里去。香妹拼了全身的力气挣扎,又是抓又是踢的,一时间,矮荣也经不起捣腾,没走几步便一齐跌倒在地。急不可耐的矮荣索性骑在香妹身上,双手撕破了她的衣衫,露出了一片肚腹。

老油赶来,一把抓住矮荣,把他从香妹身上提起来,便没有了下一步的举动。矮荣转身一脚将老油踹倒在地,又向香妹扑去。老油死死地抱住矮荣的腿,任矮荣把他拖出去了好几步远,就是不松手。

老油终于说话了。

老油带着哭音,哀求:“荣荣,你不能这样啊,求求你了,不能啊!”

纠缠成一团的人们,就像一只抽搐的壁虎的断尾巴,老油把矮荣的腿死死地抱住不放,矮荣一双手在香妹身上又撕又扯,香妹手脚并用地挣扎。正在这时候,从桥上跑来两个过路的人,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不知是干什么的,他们把三人用力地拆散后,老油才看清其中一个是干华初中时的班长,听说是副检察长什么的。

他问老油:“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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