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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乐天短篇小说《一个冬天的故事》

时间:2020-02-23     作者:王乐天   阅读

一个冬天的故事

王乐天


“冬天,冬天不是属于老家伙的季节”


炉膛里的火有节律地噼啪作响,带着点松香的焦味儿缓缓散布到房间里,老人从摇椅上坐起来,把最后一截突出的木棍轻轻地塞进壁炉里。


“求您了,再讲最后一个故事,最后一个,我就回房间里睡觉。”阿平把自己的小板凳往壁炉挪了挪,用手支着摇椅,晃悠起自己的爷爷来。


“好,好,今天最后一个故事,一个冬天的故事,听清楚啦,那个时候比现在还要冷上十倍!”阿平倒吸口凉气,表示自己进入了状态。


阿平,听过这附近的老猎人了没有?现在世上已经没有多少真正的老猎人啦,但在以前,猎人们总是能自给自足,那是个好时候,有不少好小伙子都去山里搭起了自己的营盘。可不是人人都做得了猎人,山里那些个熊罴子,野狐狸还有灰狼可不是开玩笑的哩!到了晚上,这些个妖怪都围到你屋子外面,就是生再大的火,你的心都要晃悠。可只要是人,阿平,只要是人,都会害怕,要是你的心被这些个怪物攫住了,倘使有再大的劲,你也握不住枪把子。横死在林子里可不是真汉子的归宿!但话又说回来,那时候就有一位人物,到了晚上总是能休息的很好,他总要在天将将亮的时候出去打猎,整片白莽原都是他的营盘,灰狼远远瞧见了他也要折回林子里。他大步流星,把自己留在雪原上的足印生生暴露给那些个野兽,可就算这样,到了晚上也没有哪头郊狼敢接近他的小木屋。总有些老猎人看不惯他的年轻的骄横,他们告诫年轻人,这山里真正的霸主是头白色的熊罴子,那头白罴子早在这片冰莽原还没有冻结起来以前就是这里的帝王了,总之,老猎人总归是想让年轻人收着点张扬而已。可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傍晚,那罴子油光水滑的皮毛就被挂在小木屋的门口了,这可在猎人的圈子里传了开来!


打那天后,好些个猎人出门办事都要把小木屋当成个中继点,和这位天才猎手结个朋友,一来可以摸摸那头白罴子的皮毛,再说,这位天才也实在没有那些老猎手嘴里说的傲慢轻侮,相反,他和谁都能交上朋友,也许是因为他捕的那些个野猪肉总是附近最上等的,他也太会烤肉啦!壮着这位天才的胆,小木屋附近多了不少同行,谁都知道这附近有个靠山,猎杀野兽倒成了一份安全无虞的稳定工作了。

  

后来他娶了个会酿酒的贤惠婆娘,儿子也紧跟着下来了,这下猎人梦想的一切他都轻而易举的捕到手啦。

  

阿平听的入神了,爷爷往壁炉里新添了几根木柴,呷了口热茶,继续说了下去。

  

可好景不长,附近的野兽很快就见底了,这下他不得不到更远的地方捕猎,不过他的好手艺总能让他在傍晚满载而归,附近的猎人往往会趁这个时候过来蹭上一顿,他也总是用好酒好肉对待人家,他们夫妇都是打心眼儿里对人好的那种人物。

  

可有时候日子就是这样,越过越忧愁,他有着两张嘴要养活,林子里的行情却不见好。他嘴上不说,因为他是那种从来不会抱怨的那种人物,只是妻子也有所领悟了,凭着他每次出门系在腰上越来越大的酒罐和回家时越来越轻的猎获袋。可儿子越来越强壮,附近的猎人们都喜欢他们一家,他们常常送给孩子一些猎具作为礼物。这让他有了继续努力的理由。当你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有着妻子要照顾,还要培养你的孩子,这会让人充满希望,可也会让你莫名的忧愁,在这种又幸福又忧愁的心情下,你是会偶尔喝点酒的,这没有什么可以怪罪的。

  

“可他唯独不该在那一天喝多了,唯独在那一天,那天的雪大得足以模糊世上的一切。”阿平板正了坐姿,他知道,故事最不该发生的一幕要来了。

  

那天的大雪,就算是老猎人也要费一番苦劲儿才能回到壁炉边上,更何况他还喝的烂醉。人总是在最应该清醒的时候喝的烂醉。等他回到家,发现只有小儿子过来拥抱他。孩子泪眼汪汪,原来妈妈放心不下爸爸,匆匆留下儿子在家便出门去找他了。

  

猎人的血液这个时候猛地一下苏醒在他血管里,他冲出家门,沿着足迹寻找她的行踪,可她是个娇弱的人,就连足迹也踏不了多深,大雪就快填埋她最后的行踪了,可坏事发生的时候总会引来另一件更大的坏事。猎人在她最后的小足印面前停了下来,仔细观察着另一个更深的印记。猎人的大脑霎时间比冷酷的雪花还要清醒,他明白那个足印是属于谁的:一头成年的大熊罴。

  

爷爷的思绪在这里顿了顿,阿平的头也低了下来。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不愿谈了,猎人一瘸一拐地踱回了家,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拖着伤腿回的家,也许他应当死在半路的,也许是他想到了自己还有个儿子要抚养······总之,等到他回到家时,手上就只攥着她从前戴的一顶风帽:她被白罴子袭击了,猎人找到了已经断了气的她,他使上浑身的劲儿让那头熊见了阎王,自己拖着伤腿回了家······

  

猎人们都伤心极了,可他只是像被摄了魂一样一言不发,连着许多日子,大家都看不到小木屋里的火光。

  

后来猎人总算出了门,可他那副模样看起来比死亡更加可怖,他头发白光了,不久前他还是这儿的最佳猎手,也许他出来是为孩子打只山鹬煮汤喝······

  

后来林子里的猎人们陆陆续续搬了出去,那一片儿就再也没有往日的热闹劲了。

  

“那后来猎人怎么样了?”阿平急急忙忙提问。

 

猎人,现在该叫老猎人了,他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他的模样正如年轻时的老猎人,聪明又充满了干劲。父子俩就住在木屋里,偶尔有其他猎人看到他俩在一起行动。小猎人聪明极了,他的枪法就和老猎人年轻时一样准,但双腿拥有更大的活力,只有年轻人才有的真正的活力。老猎人却变了样,他蓄起了足以拖到地上的长胡须,眼廓也变成了冷静残酷的三角形,他的身体愈发干瘪,可却寓含了某种更为坚忍的精神。他的捕猎技巧却似乎永不会衰老生锈,相反,却愈加纯熟精进。他的三角眼凭着夜晚稀疏的小熊星座也能找到回家的路,干硬的手臂也只在最关键的时候才搭上扳机,只是那次与熊搏斗留下的腿伤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动着他搏动的心脏。

  

这天和往常一样,父子俩准备出门打些野鸟,预备几天的吃食。临走前,老猎人特意让小家伙带几个捕兽夹备用,孩子从来都讨厌过了时的捕兽夹,这一点父亲也知道。年轻人总觉得凭自己手里一杆猎枪就足以应付一切,可到时候,枪自然会卡壳,这就是为什么世上总要有些个捕兽夹备用。

  

太阳快落山了,这一天他们的收获很不错,大多数都是小猎人用自己的准星子给换来的。小家伙和老家伙都开心极了,他们都希望能让欢乐时光延长那么一点儿,于是小猎人刻意提出要再捕一头像样的野猪回家给老爹下酒。老猎人同意了,尽管这个点不是野猪出门散步的时候,他们还是凭着猎人职业的操守到了另一片更远也更茂密的野猪林里。

  

他们刚进林子,一阵阴乎乎的穿堂风就裹挟了几爿带雪的松枝坠落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傍晚的野猪林不该有穿堂风的,老猎人心想。他们搜寻了一阵,野猪的踪影似乎变得越来越小。老猎人却敏锐地察觉到那阵刺在自己脸颊上的风正逐渐变得尖锐起来,也许他们该打道回府了,暴风雪的轮廓正越来越清晰。

  

“回去吧,孩子,恐怕暴风雪要来了。”老猎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却清楚地接收到了最高的警戒讯号。他们照着足迹原路退出了林子,刚离开野猪林没多远,老猎人腿上的旧伤就犯了,这使他不得不把力气用在另一只好腿上。这时候,大雪从天上訇然压伏下来。

  

老家伙就像冬天一样,好一阵没一阵,刚刚他还是久经战阵的猎手,现在却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老朽。他请求小猎人把他背在自己身后,因为他的老膝盖已经不能应付这样的天气啦。大雪好像能掩埋世上一切似的,现在小伙子陷在雪原里的腿走的越来越慢了。老猎人被孩子背在身后,他想起以前大雪的日子,在小木屋里开环畅饮的时光,他开始和孩子聊那些往事,小猎人也被他逗得开怀大笑。这让他更加有气力把父亲背回家。

  

“小家伙,记得那头大白熊吗,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年轻时候的那头,打死它花了我不少功夫哩。”老猎人环顾四周,白雾茫茫,他告诉小猎人,现在就是白熊出没的最佳时刻。

  

“那白罴子好像就离我屁股三里路,我能闻到,走快点,小家伙。”老猎人抽出腰间的酒袋,猛地灌下一口。等酒精起了点振奋作用,他就抽出自己的猎枪,往身后的三个方向各打了几响。虽然枪依旧端的很稳,这荒唐的出手还是逗得孩子笑了起来,他心目中的最佳猎手正把武器当作炮仗来用。

  

“有时候,要试着相信老家伙的胡言乱语。”酒精在胃里燃烧了起来,他又来上一大口,好像那是驱动自己的机油似的。

   

继续往前行进是片小树林,而回家的路是一片坦途,这意味着他们绕了远路。老猎人执意要在这里留下几个捕兽夹和几块灌了毒药的箭猪肉。谨慎起见,他还让小猎人留下了点儿童子尿。“我感到熊在接近了。“对于父亲的执迷不悟,孩子只能一笑置之,他要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把这个醉鬼安顿在壁炉旁边。老猎手指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往那儿走”, 世上最笃定的指令就是酒鬼发的命令,小猎人只能无奈听从。

  

“有时候,要试着接受老家伙的固执己见。”老猎手嘴里仍喋喋不休。

  

蒙上天的保佑,他们没多久就看见小木屋所在的那一片松叶林,小伙子背着父亲刚进了林子,他的后背就感到一阵灼心的疼痛。老猎手已经放下了最后一只捕兽夹,还用铁齿顺便戳了戳他的宽阔的后背。“快一点,再快,再快,熊在背后追咱们呐!我已经和壁炉分别了足足十个小时啦!”

  

最后,他俩顺利的找回了家,老猎人在身后仔细地把屋子的门关上,并在壁炉里生起了足以照亮每个角落的大火。父子俩把今天刚打到的鲜肉烤的无比酥脆,配上她从前酿下的陈酒,喝到全身暖烘烘的才睡着。在醉倒前,小猎人往窗外瞟了一眼,雪依旧大的不像样,却没有任何一头熊的踪影,于是他开起父亲的玩笑来。

  

“对不起,孩子,请你理解老家伙的迷信,我们都是迷信的,我的眼睛不如以前好使了,只好变得迷信,请你原谅我,孩子。”透过孩子的目光,他能感到父亲正变得严肃起来,他能从父亲眼里看出来,老家伙还是那个矫健的捕猎好手。


他们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孩子总是醒的更早。当他出门扫雪时,他看到离小门五米的地方有一只松了架的捕兽夹和一些鲜血,如果你凑近点看,上面还沾着几绺白色的皮毛。


“阿平,你知道,那些野蛮的大家伙从来不敢接近这间小木屋,尤其在当里面的炉火烧得正旺的时候,它们很聪明,它们知道里面住的是谁。”

   

阿平沉醉在这个精彩的故事里,炉膛里的火苗正慢慢熄灭,他的眼睛却变得晶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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