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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海舟短篇小说《伴游 》

时间:2020-02-28     作者:熊海舟   阅读


作者家简介:熊海舟,供职于政府某机关。业余写作,写别人的故事,释心中块垒。签约于“网易云”“红袖添香”“江山文学网”,其纯文学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四川文学》《飞天》《山西文学》《杂文选刊》等杂志。出版散文集《不见》。


伴游

熊海舟


正月初二,日子还浸在浓浓的年味里。牛角溪一居民却急匆匆赶到派出所报案,他出租给租客的一套房间里传来浓郁的血腥味,时间长达一周。凑巧的是,租客也有一周没出现了。他想前去一探究竟,可已经没有这套房间的钥匙了。他担心发生了命案,只得报警。牛角溪派出所的两名警察在他的指引下,来到了租客所在的第三楼。破开房门,那味道就像长了肢膀的蝙蝠,黑压压地扑来,撞击着他们的嗅觉。地板满满的全是黑色斑块。一个警察蹲下身,仔细观察,然后说,这是血,硬化了的血。他们顺着斑块来到卫生间的门口,推开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个见多识广的警察惊呆了:白色陶瓷地板砖上,躺着一具膨胀的死婴,死婴身上爬满了颗粒饱满的蚊子。死婴脸朝上,肚脐上绕着长长的脐带。显然,这既是一个生产现场,同时也是一个死亡现场。婴儿已死,产妇失踪。


警察退出来,了解租客的情况。房主介绍说,女的,二十多岁,又高又漂亮。半年前的一个深夜,她拽着一只拉杆箱来到这里,租下了三楼的这套房子。


警察向房主索要租客的身份登记信息。房主吞吞吐吐拿不出来,解释说,这种地方租房,没有管人家要身份证的习惯。另一个警察摸出手机,向他们的领导汇报。不久,又有几个警察到达。他们勘验现场,提取了婴儿身上的某块组织,忙了大半天才离去。


在庞大的DNA数据库里,通过仔细对比,比中了一个人,这个人叫沈馥,女,26岁,艾宝文化咨询公司的职工。26岁的沈馥,还是另一件震动全国大案的嫌疑人。警察一直在找她。又过了半年,警察终于在深圳一家跨境电商公司找到了沈馥。


 



沈馥的变化,是从认识艾小米开始的。


说起来,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沈馥刚跨进这所理工科大学的门槛,清纯得荷叶间的晨露,也呆萌得像刚出壳的小鸡崽儿。离开她所在的那个多雨的大巴山小镇,她有了一种获得新生的感觉。一切都与中学不同,一切都是新鲜的,她像刚刚恢复自由的鸟雀,从笼中飞出,快快活活地向田野飞去。这种感觉保持了一段时间就蔫了,把她打蔫的是那本厚厚的《高等数学》。谁发明高数这东西?又抽象又艰深,无法抵达无法触摸。凭她疾如闪电的想象再加一套套智力组合拳,仍然无法揭开罩在它头上的面纱。她不得不拿出很大一部分精力和时间推算泰勒公式,论证曲线凸性的拐点,这样她就没有精力和时间维护自己女性曲线的凸性和拐点。


她穿得很普通,甚至很简陋。一条牛仔裤,一件蝙蝠形的毛衣。眉毛有点乱,有点张扬,同寝室的女生建议她修剪一下,她不以然地笑笑,就忙自己的事去了。但沈馥知道,她是美丽的。这从男生的眼睛里,男老师的眼睛里读到了这一点。她美丽,她也知道她的美丽,她知道她的美丽却不利用她的美丽,这样的姑娘在大学校院里不多了。


男生们忽视眉毛之类的小缺点,排着队来追她。在理工科院校,女生本是稀缺资源,漂亮的女生更是珍品。追她的男生从数量上估计,据说有一个排,排长就是学生会主席。主席约她看电影,她说电影都是虚构的,没意义;约她去赏流星雨,她笑,不就是星星在天空打架吗?排长献给她一首情诗,她说这种文字分行的技术,她一晚上可以排马路那么长。排长气得跑了,排长都没有希望,士兵夫复何求?这一来,她身边就冷清了。她在冷清中演算高数,在冷清中背诵那些玄之又玄的金融理论和财经理论。她学的是金融专业,这是这所大学的王牌专业。可她却爱不起来。


她的高考分数不高,填报志愿引发了一场家庭战场。她说:请让我学园艺或者建筑设计吧。我喜欢构图,喜欢画画。父亲不满意,他黑了脸,用过来人的眼光帮她分析。分析之后给她列出一个路径:要么金融,要么法律。举出来的例子有鼻子有眼,谁谁谁的女儿学的是金融,现在在某某银行上班,年薪几十万,天天打扮得伸伸展展;某某某的儿子学的是法律,现在在法律事务所当律师,赚的钱又多,又认识很多政府的人,办事相当方便。父亲看见她紧绷的脸,开了一句玩笑,缺什么补什么,我们家缺钱缺权。母亲难得地站在父亲一边,母亲似乎哀求她了,听话,乖女儿,我们只能靠你了。父亲缩回到沙发上,轻薄得像一张纸片,他点燃一只廉价的纸烟,烟头的火光一瞬间罩住了他。


自她懂事以来,父亲就是那副样子:倒霉,垂头丧气。总认为运气不好,是命运抛弃了他。他是八十年代的大专毕业生,却选错了专业,学了化工,分到县城一家化肥厂做技术员。就在那家化肥厂,他和她的母亲相遇,然后相识,相恋,后来结婚,再后来厂子哗啦一声倒闭了,夫妻两人双双下岗,只得来到母亲的故乡,大巴山北麓的一个湿淋淋的小镇上重新安居。两人做过各种尝试,都没有成功,最终只得开了一家日用品商店支撑这个家。家里稍有起色时,父亲病了,她不知父亲得的是什么病,她没有问,他们也没有告诉她。总之是,房间里总是飘浮着焦苦的草药味儿。喝完苦药水的父亲仍有力气和母亲吵架,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两人几乎天天吵架,一吵架就说离婚。吵了十多年的架,说了十多年的离婚,可婚姻还像一件老古董,好好地摆在那里。


这次,面对女儿的高考志愿,父母意见罕见的达成一致,而且不容更改。她只得屈服,她伤心地在心里告别了那些有生活有温度的园艺植物和建筑设计,选择一辈子和冷冰冰的数字打交道。


大学第一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她的全方位付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期末考试的结果严重地羞辱了她:她挂科了,两科,微观经济和统计学。好在高数给她挽回了面子,不过也才刚刚及格。她把失败的责任推给了父母:谁让你们让我学金融的?因为不喜欢,所以不及格。


她一度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偏偏又没有人来哄她来劝她。寝室里住着她和另外3个女生,个个宽鼻大脸,智商暴棚。她们说,这很简单啊,为什么会不及格?搞不懂。一句“搞不懂”马上就把她和她们划分开来。她是差生,她们是优生。她很愤怒,但愤怒只能在肠胃里翻滚,脸却静得像一湖秋水。


那天,沈馥走出校门,到超市去买东西。在超市的门口,她听到有人在向她打招呼。她停了下来。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妇。少妇问,同学,我可以拍你吗?


 


少妇背着一部笨重的相机,她走上前来,自我介绍,我叫艾小米,你的学姐,旅游管理,毕业已经八年了,在一家公司上班。业余喜欢摄影,得过全国的荷叶赛奖。艾小米接着夸奖道,你的身材太赞了,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可不可以拍一组人像?


沈馥摇头。她不愿进入陌生人的世界。在她进入大学前,父母就对她轮番轰炸。父亲轰炸的主题是人际交往:人际交往的原则,男性与女性交往的原则,交往的边界等等。母亲轰炸的主题是恋爱。母亲明确表示,不支持她大学里恋爱,理由是:大学里恋爱那是浪费时间,成本太大,付出了精力与时间,却收获不了真正的爱情。


沈馥想走,艾小米走过去递给她一张名片,说如果想通了,可以给她打电话。


沈馥当着她的面客客气气收起了名片,走进校园后一扬手就扔进垃圾桶。但事情远没有结束。一周后,她坐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看书,没有注意到桌子对面的变化,先前是一个羞赧的男生。男生走后,艾小米坐了上去。


小米说,真巧,又遇到你了。


沈馥抬起头,记不起她是谁了。


小米提醒说,那天,校门口。


于是记起了那次相遇,点点头,但没有接她的腔。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埋下头来静静地翻着书页。沈馥看的是曼昆的《经济学原理》,小米看的是《美国国家地理》。小米说,这些年,我还保有一种到读书馆读书的习惯。她说读书把我和别人区别看来,提高了我的辨识度。她说,她喜欢旅行,喜欢地理。人生嘛,走过许多路,看过许多景,认识许多人,这才是真的人生。沈馥没有打断她,只是礼貌地抬起头,看她小巧的嘴一张一合。


图书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馥收拾书本走了出去,小米也跟了出来。这时已经过了饭点,学生们三三两两从食堂往外走。学校有四个饭厅,最小的那个饭菜质量最好,当然价钱也最贵。沈馥从没有去过,她也不准备去。每天十五元,觉得够够的了。家里一个月给她七百。她把这七百细细地剖开来,分成一小堆小堆,一堆用来吃饭,一堆买日常用品,一堆买书籍纸张。衣服那是大件,是计划之外东西,她也只能在计划之外购卖。比如,母亲会专程打一笔款到她的卡上,让她买一件像样的衣服。她从不参加同学聚会,同学聚会要么是AA制,要么是轮换制,两样她都无法承受。


小米边走边说,同学,可以请我一顿学生餐吗?沈馥迟疑了一下,答应了。两人来到学生食堂,饭菜都凉了。小米说,凉了的东西不能吃,肠胃受不了的。我们到外面小吃店去吧。


来到外面的小吃店,小米东挑挑西拣拣,要了一份土豆丝、一小盆菠菜豆腐汤,想一想,又要了一碗蒸骨。在吃饭时,两人有了简单的交流。一问一答式。小米说得多一些,谈起了自己的童年往事。她生活在一个小镇,镇子就像鲁迅笔下的赵庄,很破败也很无聊。因为赵庄,两人就有了共同的背景,话不知不觉就多了,间或还有笑声传出。分手时,沈馥付了饭钱。


小米握了握沈馥的手,恳请道,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沈馥回答,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分别时,她们互相留了电话。


几天后的下午。小米打来电话,邀沈馥出去吃西餐,作为那次晚餐的回请。沈馥听见西餐肠胃就有了反映,她吃过两次西餐:一次是十五岁时,母亲带她到重庆的舅舅家作客,舅舅领着她到一家西餐馆饱餐了一顿,从此就爱上了那种浓郁而又热烈的味道;第二次是高考前,父母到县城来为她加油打气,带她到一家中西兼营的菜馆吃了几块牛排。老实说,她在西餐面前没有抵抗力,她喜欢七分熟的牛排,还有意大利肉酱面。甚至,如果可能,还想冒险喝一丢丢儿红酒。


沈馥恨不得马上答应,可顾虑来了。两人才刚刚熟络,如果说要回请,学校外面的小餐馆足矣,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父亲怎么说的?父亲说,不要和一个人熟得太快,越快,越不正常。不过,父亲没说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是男人,父亲的话也许是对的,可艾小米是女人呢。


沈馥说,别西餐了,贵州米线就可以了。


小米说,下一次米线,第一次只有红酒和牛排更配。


沈馥问都有哪些人参加。小米说就我们两个。


小米的话打消了她的顾虑。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一对一同性社交没有防范的必要。两人约定在后校门见面。到了后校门,沈馥看见,一身黑色的小米依着一辆红色的宝马车旁,红与黑的对比配搭形成强烈的视觉刺激,酷极了,靓极了。


“你的?”


“我的!”


“你真厉害!”


“是我自己挣的!”


小米驾着那辆红色的宝马,拐了几个街区,来到了一个名叫“茵梦湖”的西餐厅。她俩刚坐下,另一个女生加入进来。这让沈馥多少有些不快,不是说好只有我俩吗?不过,一想到来的也是女生,还是小米的朋友,释然了。这女生是美术学院的大三学生,叫郑好。


小米穿得很时尚,黑色的风衣,宽边的玳瑁眼镜。动作幅度很大,举手投足有一股豪放劲。她命令上菜,先是上了一盘炸洋葱圈,然后一人一份南瓜浓汤,再就是牛排,牛排据说是澳大利亚空运过来的。郑好发嗲,艾总,我要吃美式大龙虾。小米说,别艾总艾总的,要吃就明着说。一挥手,行,来一份美国鬼子的龙虾。凭常识,西餐一出龙虾就升值了,就很昂贵了。沈馥不安了,这样吃人家没道理啊。正想着,小米问喝不喝酒,她摇头。郑好却吵着要喝。说是很久没有喝了,今天在艾总面前放着胆喝。怕啥呢,谁叫我们艾总有钱呢?


酒端了上来,小米和郑好两人对喝。在灯光下,沾着红酒的嘴唇肉肉的,闪着液体金色的光芒,很迷人很诱惑。沈馥没有经受住诱惑,她先试着喝了一小杯,然后就一杯复一杯。在酒精温柔的抚慰下,沈馥这块干干的海带叶子,慢慢地舒展起来,臌胀起来。她吃得更快了,刀叉的行进和切割更有力度了。


小米和郑好先是耳语,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后来听清了,是郑好在批评这个城市。她的语言又犀利又猛列。这是一个很粗糙的城市,尽管建筑很高,马路很宽,小车很豪华,它还是粗糙。没有贵族。住在这个城里的那些有钱人有权人,只能算是资本家,不是贵族。他们肠胃里还装着祖先时代的菜根,还没有从直肠里排尽。他们刚从田地里爬上岸,脚杆的黄泥还没有洗尽。但不妨碍他们装贵族,只要一装贵族就好办了,就好赚他们的钱了。


小米喝了一口南瓜汤,语调差不多是温和的,小沈,到我的公司来吧。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沈馥忙问什么公司。小米回答说文化旅游咨询公司,挂靠在本市一家旅行公司上面,包括郑好在内共有五名职员,只有一名男士,他是公司的行政助理。如果沈馥参加进来,就是六个了。六六顺,一切皆顺,好兆头。


沈馥说,我还是学生。


小米说,我要的就是学生。


又说,兼职嘛,除了我,她们都是兼职,郑好也是兼职。


沈馥换了称呼,喊她艾总了,艾总,你们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小米说,简单说来,就是伴游,陪伴顾客旅游。


沈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她迷茫地望着小米,小米指了指郑好,来,你来解释。郑好轻抿了一口红酒,说,这是新近开发的一种旅行服务型产品,它针对的一些有特殊需求的顾客。这些顾客有钱,有闲,有情趣,但身心寂寞,需要找一个人陪他一起寄情山水,使他的旅行升值。


小米说,不伤筋动骨,又可旅游,又有钱拿,一举两得,何其快乐。工资福利嘛,至少超过讲台上那些白发苍苍的老教授。


郑好说,我上个月挣了三万。


沈馥的内心起了变化,像河水那样卷了几个浪头。十年前,三万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许多白领一年辛辛苦苦趴在格子间累死累活也就刚刚够上这个数字。父母起早贪黑苦苦经营的那个小店的纯利润还没有达到这个数值。


喝了两瓶酒,沈馥身体里各种细胞像花朵一样开放了。酒真是好东西,一切不快都会被那种热烈而又辛辣的液体冲刷掉。无拘无束。想说就说。想唱就唱。自由,热烈,狂放。这就是酒。从此,她爱上了这种液体。


沈馥醒来尖叫一声。房子里金光闪闪,小牛皮沙发、银制的茶具、挂壁液晶电视,一切应该发光的东西都发出了耀眼的光芒。陌生的环境瞬间让她清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张雪白的床单上。一搭手碰到了一具热乎乎的身体,她惊叫了一声。那具身体翻了一个身,醒了,是郑好。郑好告诉她:你醉得一塌糊涂,艾总只得在圣地亚哥给你开了一个房间,还让我陪着你。知道圣地亚哥吗?本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哟。


郑好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她兴奋起来,走,吃早饭去。圣地亚哥的早餐是出了名的,不过不能超过九点,九点之后人家餐厅就关门了。


早餐是沈馥从没有见过的。她暗暗地数了一下,有三四十多种,中外杂然,冷热皆具。仗着年轻,沈馥彻底摆脱了宿醉,又生龙活虎起来。她拣自己从没有的东西吃,日本料理、印度飞饼,西班牙火腿。吃完早饭,郑好要了一杯咖啡,沈馥点了红茶,两人打着饱嗝,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幸福像早上的阳光,薄薄的洒到年轻的脸上。


沈馥回到学校,坐在教室,却无心上课了,内心已是翻江倒海。这样熬了一个月,到了月底,卡上的那笔钱像流水一样流光。她打电话问母亲,母亲说,爸爸住了半个月的院,动用了家里的存款,你那笔钱要稍晚一点才到,乖女儿,再等一等。  


沈馥不想再等了,她放下电话,给小米发了一个短信:艾总,我想试试。


小米回复了一个字:好!


 



艾小米的公司设在她的家里,一个小区的二十层楼上。没有挂招牌,也没有工商注册,更不见来来往往的人。但她有干不完的活,她是通过本市一家旅行公司接活的。旅行公司有了这方面需求的顾客,就把活派给小米,小米再把活按客户口的口味与要求分派下去。很简单,也很好操作,不显山露水,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但钞票却源源而来。


沈馥来到办公室的。男助理让她填了几张表,还有一堆格式合同,她匆匆忙忙扫了一眼,就在上面签了字。小米亲自掌镜,给她拍了一大堆相片。站的,蹲的,古典式的,时尚式的。有职业丽人扮相,有酒巴女人装扮,还有乡下女人装束。小米要求来一套比基尼,沈馥本能地拒绝了。


小米就有些生气,你这样封建,伴什么游呢?还是乖乖回学校读书吧。


沈馥有了一丝丝警惕,不会是卖身吧。


小米坚定地说,你没有看合同吗?合同上面规定了你的权利与义务。别胡乱猜测。


沈馥说,我只有陪伴,其他一律免谈。


小米脸上浮起一片笑,半是表扬半是嘲讽,你将是我们公司最冰清玉洁的一朵花。


好说歹说,沈馥脱掉长衣长裤,终于有了几张半遮半掩的比基尼照。她永远不知道,就是这种半遮半掩少女干净的神态,为她吸引来了大批的客人。


岗前培训却是必不可少的。艾小米把沈馥推到一家演艺培训中心。培训中心是一家独立的中介机构,为不同的公司和单位培训模特和演艺人员。来培训的女生很多,条子都很顺,脸盘都很靓,一走进演艺厅,在一片灿烂的星光中,她又羞怯又自卑。由于她还是在校学生,培训的时间大都选择在晚上。她背着一只松松垮垮人造皮单肩包,昼伏夜行,像一只夜行动物。她觉出了甜蜜,汗水浸泡的甜蜜,为自己活,为未来活的甜蜜。一个月后,她打开了胸,挺起了脊梁,会控制呼吸,双腿既能夹住一张A4纸,又能张开压成一条直线。她的表情有了张力,有了内涵,有了意味深长的明明灭灭。


培训结业那晚,艾宝公司聚餐。来了两个陌生的姑娘,郑好也来了。艾小米指着她们对沈馥说,这是你的战友。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说完拍拍手,来,大家一起喝一杯,欢迎新宝贝的加入。


沈馥端起酒杯轻轻地啜了一口,酒是意大利的白葡萄酒,口感不错,但容易醉。在半醒半醉中,小米对沈馥说,好好干,姑娘,我保证,你只要听话,只要努力,三五年时间,这个城市就有一套房子的产权证上写着你的名字。


沈馥没有说话,她不知如何回答,她拿着刀叉在认真地剖析一块牛排。夜宴散场,小米挽着沈馥的手在大街上走。


沈馥问,你是如何找上我的?


小米笑笑,我在校园里守株待兔,你这只兔子闯了进来。


这解释有些恶毒,要是放在以前,沈馥肯定会拂袖而去,不过现在的她却很平静。管理情绪,平静地面对一切,也是她在培训机构所接受的内容之一。


第一单业务却不是伴游。是陪酒。要求她职业装扮,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不要浓妆,淡雅为主。不要异服,女式西装就行。口红是浆果红,不过要淡一点。不用说过多的话,也不刻意讨好谁。穿着小米提供的西服去了,却是几个商人在茶楼里喝茶。招她的那个商人是个二百斤的胖子,他指手划脚,处于中心位置。喝完茶就签订一份融资方面的协议,她拿出文件夹递给他,轻轻地说了一说句,庞总,给!


签完协议去吃晚饭,庞总让她给其他几个商人喝酒。商人没有为难她,她处于半醉状态。她听到庞总在介绍她:哈佛商学院的,刚毕业回国,听说了我的公司,就投奔过来了。不管什么学院,在我的公司都必须从打杂做起。打杂学问多。大家就点头,纷纷说庞总厉害。


那事之后,小米给了她三千元。沈馥问,就这点事值三千?小米说,亏你还是学经融的,这都不懂?你参与的是一场纯市场经济活动。你是卖方,他是买方,我是中间商。你出的是你的容颜,你的容颜就是资源。他购买了你的容颜并为他的产品升值。你得你应该得的。我得我应该得的。


这种解释流水般冲走了她的罪恶感。她拿这笔钱买了一套衣服,还有一个女式挎包。


又接了一个单,还是陪酒。除了她,还有公司里另一个女孩,在那个女孩的帮助下,在旋转的圆形大桌上,她学会了祝酒辞,学会了和男人打情骂俏,学会了在不知不觉间把啤酒换成茶水,然后装着痛苦的样子喝掉。还会了掷骰子和行酒令,学会了恰到好处地游走与偷懒。


这样过了一月,她渐渐喜欢这样的生活了。除了新店开张的礼仪和连锁店产品推广的小表演,还有就是陪一些有钱的男人喝酒、聊天。有过危险,喝多的了男人在酒精的刺激下胆子变粗变大,有可能进行突然袭击,这里摸一下那里捏一下,她眼疾手快,该挡的挡,该拦的拦,并没有实质性的损伤,却有了实质性的好处。一个月就赚了近一万,这是父母那个小店半年的利润。


又过了半年,真正的伴游开始了。


第一个伴游对象是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很健康,很阳光,笑声一浪浪的,闪着金光在空气中翻腾。那种笑是男人中最好的,有一种引诱人的东西裹缠着笑声里。后来她才知道,这种引诱人的东西其实是性感。他们游了黄山,站在莲华峰上,他激情满怀地念了一首李白写黄山的诗: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从黄山回来的第二天,这个人就从楼上跳了下来。他是资深的抑郁症患者,他选择黄山,选择一个美女的伴游,是他精心策划留给人世间的最后的礼物。得知这个消息后,沈馥难过了很久,有着那么灿烂微笑的男人会是抑郁症?


 


 



事情就这样渐渐有了变化。


这些变化是不知不觉发生的,当她觉得危险时,已经无力掌控了。变化是那个姓旦的男人带来的。


小米派给她一个单,陪一个半老男人度假。小米特别吩咐她,这个男人很重要,他的出行是秘密的。他需要什么你就尽量满足他,要哄他高兴。时间嘛,由他定,有可能是十天,有可能是半月。


沈馥觉得时间长了一些,以前最长就是四五天。时间一长,内容一多,她就有可能被某些东西带着走。她不愿意这样。她不管别的女孩在做什么,她只坚持一条底线:她不能因为金钱出卖女人最重要的东西。她对小米说,艾总,我最近课很多,让其他女孩去吧。艾总拒绝了,不行,他看了你的相片和简历就确定你了。他喜欢在校女大学生,而且要学经济的,很怪的要求吧。沈馥只得顺从。


他的要求通过小米传递过来:对方最好穿学生装,清纯,自然,别化妆。她觉得这人的要求很怪,她不化妆,不换衣服,拿出她常穿的那件粗粗笨笨的毛衣,再套一条牛仔裤,脚蹬平底小白鞋就出马了。按照对方的要求,她在人民南路一家购物商场的大门口等。喝掉一瓶可乐他才出现,他又高又瘦削,穿着很阔很挺的西服,皮鞋雪亮雪亮的。这身打扮,不像是去旅游,倒像是开会或是接见外宾。他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她,然后庄重地点点头。她不喜欢这样,这样的神情像是连锁超市里挑选一件商品,满意了就拣起来丢进篮子里,不满意扭头就走。她被物化了,在物化的过程中,她失去了她坚持很久的东西,她有转过身的冲动。他说,上车吧,小丫头。她听到他喊“小丫头”,有一种呵护和宠溺包含在里面。她乖乖地爬上了车。他发动车子,呼的一声,向城西开去。车是丰田霸道,又厚重又笨拙。他的电话很多,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声音有派头,有腔调。通完电话,他开始和她拉家常。问她的名字,她说是沈馥。他问,哪个fu?她说,馥郁的馥。就是气味芬芳、香气很浓的意思。他笑了,字如其人啊。字如其人。知道沈复吗?我说的是复仇的复,和你同音呢。她摇头,他说:沈复这人可不简单,写了一本书叫《浮生六记》,我读了六遍,美,又美又凄婉。


他说,我姓旦,叫我旦叔。


她赶忙说:旦叔好,请旦叔多包涵。


他说,别小看这旦姓,不得了,源于姬姓呢,知道周公旦吗?他是我们的始祖了。


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到了宏观经济和微观经济上,然后又是国际贸易跨境电商预算控制以及布鲁森林体系。沈馥先是侧着脑袋听,后来干脆转身,用45度的视角仰望着他。她觉得这人真有学问,学问的好处,是可以让人产生眩晕感。当小车来到目的地时,沈馥对他看法有了改变,觉得他很慈祥,是一个有学问很亲切的长者。


这是一个小镇,名字很怪,叫老子镇,据说是明代遗留下来,有吊脚楼,有窄而长的街,还有一条不知从哪里流过来的河。那河很蓝,像天被裁了一块在里面。他们开车涉过那条河,云从后面涌来,连人带车把他们撵进一座山里。山腰,像蘑菇似的分布着几家度假宾馆。小车开进其中一家,停车,开房间。他拿出身份证,对前台小姐说,一个单间。她说,不,两个单间。


他没有强求,开了两间房。安顿下来,简单地吃点晚餐,就开始了他的“山顶夜行”。这是他在车里就计划好的,他喜欢坐山顶上看夜景,他说,这让他有一种通脱的感觉。那晚,他们坐在山顶,紧挨着云朵,离星星很近,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说,他妈的,这空气真好,是甜的。不像城里的空气,是臭的。人也是臭的。特别是男人,最臭。所以,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跑到这里来呆一呆。他摸着一棵松树大发感叹,几百年了,活得还这么精神。唉,再牛的人活不过一棵树。


他在星空下感叹道,多好,不做官,就这样居于山野,没有围猎,没有算计,多好啊!


于是,沈馥从他的语气里推断,他是一个官。


从山顶回来,两人分开,进了自己的房间。沈馥涮牙、洗澡,穿着睡衣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沈馥拉开门,他站在门外。他认真地说,我能进来吗?她点点头,他一边进门一边说,我不习惯一个人睡觉。沈馥认真地回答,我不陪睡的。他一乐,你很原则,好吧,我喜欢有原则的姑娘。那你睡床,我睡沙发。她坚持,你年龄大,你睡床,我睡沙发。


开了两间房,却让另一间空着浪费着,两个人挤在同一间房里,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沙发上。这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事发生。他太累了,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说了几个小时的话,上床很快就鼾声大作。


第二天晚餐,全是农家菜系。一份清蒸阳鱼,一份爆炒蟮鱼,还有一红苕粑粑。阳鱼是冷水鱼,只能在阴河里生长,水温一高就会死掉,极娇贵,要价很高。旦叔望着鲜嫩的阳鱼,感叹一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他打开小车的尾厢,拿出一瓶茅台,说今晚上就是它了。沈馥很警惕,她说,旦叔,我不喝白酒的。旦叔说,不强求,你想喝就喝。


他并没有强迫她喝酒。他只是巧施陷阱,连哄带骗云遮雾绕一步一步把她拖了进去。他说,如此美景,面对如此美人,只有酒才能配了。他喝下一杯,然后说,你随便,想喝多少都行,哪怕只喝一口。她只得喝了一口。旦叔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再喝一口。她又喝了第二口。不知不觉,她就喝多了。他扶着她进了房间,把她抱上床。残存的意识支撑着她,她说不行,不行。她像一滩泥了,她拒绝的动作更像是一种召唤,他从后面抱着她。她蜷曲,他因势就形蜷曲着。她一直没动,他也没有动。不久,他的即将衰退的身体起了变化,由软绵绵到雄赳赳了,他开始用力了。时间太快了,他像一匹快马从她身上一掠而过,然后滚鞍下马。她身子一轻,酒却醒了大半,侧身而顾,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此时外面一片空明,明月半墙,桂影斑驳。她心绪却陷入黑暗中,她让人突破了底线,这事不能再做下去,再做下去性质就变了。


她想起了她的第一次,她的第一次给了外班一个青涩的大男孩。那时刚好进入高三,她和那男孩根本不是男女朋友,就是有点好感。两人瞒了父母出去看电影,电影完了之后那男孩在路边找了一家破破烂烂的旅客,她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进去。那男孩手忙脚乱,她也手足无措,他的进入让她感受到地球般地挤压,当她刚有一点甜蜜感觉时,耳中惺然一响,地球飘然而去。


第二天,同样的事再次经历了一遍。旦叔很老道,又做得自然而巧妙,有一种可怕的圆滑的技巧。她的拒绝再次变得绵软和无力。她觉得这就是命,于是放弃抵抗了,索性把眼睛一闭,开始享受爱抚的全过程。


六天之后,他们分手。旦叔抓过男式提包。从里面拿出三叠钱交到她手里,说这是小费,别交给她们。她把钱抓在手里,就像抓着一包毒药,又恐惧又茫然又无助。他笑了,说,你是一个可爱的丫头。你这挎包太丑了,去买一个好一点的吧,比如,阿玛尼,再比如,路易威登。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话,还想请你陪我,可好?


她脸红了,不记得是否点头,她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回到学校。她关了寝室的门把那三叠钱拿出来,拆开银行的包装条,一张一张地清点,不多不少,三万。也就是说,仅仅六天,光小费一项她就挣了三万。本质上她并没有失去什么,她还是她。她不讨厌他,她甚至还欣赏他崇拜他,一个出手宽绰、绣口锦心的男人,即使年龄大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馥马上来到南华中路的阿玛尼专卖店,花三千元买了一款打折的阿玛尼。


 


                       五


沈馥缺课很多。接下来的期末考试,面对完全陌生的概念和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她不知如何下笔。坐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排,挫败感又一次袭上心头。她随便答了几个题,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就走出教室。这次考了八科,挂了四科。校方找她谈话,提醒她如果再不好好读书,学校只得采取强硬措施了。


这句话深深刺激了她。她干脆从学校里搬出来。她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开始走读。那房子在柳林小区,是本城最显贵的小区之一。她本人很喜欢这个地方,临河,两岸都是绿草,很幽静,是都市里的的园林。 一旦外面有了窝,学校就去得更少了,倒更像一个过客。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样子让声辅导员起了疑心。辅导员找她谈心,谈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谈青年人的理想和使命,谈女学生的尊严与道德。


她微微一笑,老师,你想说什么呢?


辅导说,你能像一个正常的女大学生那样学习和生活吗?


她问,我不正常?


辅导员问,你自己看看,你正常吗?


不正常的她,觉得这日子才是最正常的。仿佛本该属于自己的日子,却被别人拿去了,失落了,现在这日子像一只鸟,重又飞回到她的生活里来了。她有钱了,卡里至少有二十万。钱是如此美妙,她可以买自己想买的东西,吃自己想吃的东西。钱代表着自由,代表被尊重。钱还凸显了她的价值,让她更自信,自信让她更美丽。中学时代,她曾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感谢贫困》。她狠狠地嘲笑了当时自己的幼稚,其实贫困根本不值得感谢,贫困带走了尊严,带走了爱。


21岁生日那天,她接到辅导员的电话,问可不可以到学校来一下?她回答说,不可以,没有时间。辅导员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你旷课太多了,我无力改变学校的决定。


她问,他们把我怎么了?


辅导员说,你呀,除名了,开除了。如果有时间的话,来拿一下你的处分告知书吧。


她说,都开除了,要那东西有何用?


暑假前的一个晚上,沈馥潜回学校寝室收拾东西,一个女生走了进来了,呆楞地看着她。她主动和她打招呼,那女生惊呼一声,不敢相信是她。她说,你变高了,变瘦了,变得更迷人了。又说,你出名了,学校的名人,大家都在议论你的事。


沈馥问,她们是如何议论我的?


女生说,其实她们是妒忌你!


女生送她出校门,彼此有些伤感。她急急地穿过校园,来到了学校的大门口,最后望了一眼那金光闪闪的招牌,轻叹一声。这一切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长梦,一切都变得很飘渺。


回到公司,她告诉艾小米,她被学校开除了,她没有地方去了。


小米说,怎么会没有地方去呢?艾宝文化永远是你的家。说着给了她一个家人般的拥抱,还亲昵的捏了捏她的脸。


父母接到了学校发来的通知书,两人找邻居看店,从那个巴山小镇出发,一路上经由摩托、中巴车、火车等各种交通工具,千里迢迢来到女儿的这座城市。那时,沈馥已经拿到了驾照,购买了一辆小车。她开着车去他们。父母拒绝上车,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好不容易把他们哄上车,一阵烟似地把他们拉到出租屋。父亲一直在强力控制自己,因而显得又紧张又疲惫。母亲在不停地抹着眼睛,欲哭未哭的样子让沈馥既伤心又好笑。


她告诉他们,天没有塌下来,地没有陷进去,她活得好好的,没有少一块肉,没有掉一根头发。不就是开除嘛,开除有啥了不起的。开除她仅仅是因为耽误了很多课,不具有道德上的风险。有没有大学文凭并不重要,有一张文凭无非是找好一点的工作,挣多一点钱。可她现在已经提前实现了这个目标,她找到了好工作,也赚到了很多钱。她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小车,明年她准备购买一套至少一百平方米的房子,把父母都接进城里来。


母亲哇的一声哭了,娃啊,你这是做啥工作?贩毒?还是那个啥?父亲终于没有控制住,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杯子落到地上,哗地四散了。她费了很大的功夫,解释了她在做什么。她在文化公司上班,她是平面模特,她为化妆品、女性服装拍广告。


第二天,她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她塞给父亲二万块钱,父亲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塞进那件软沓沓的帆布提包里。火车呼地载着父母离去,在火车的昂昂的吼声中,她坚定地转过身去,续写着她的接下来的人生。


                          



一年后,沈馥实现了她的愿望。她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房子。一百平方米,两室一厅一卫。首付八十万,月供约五千。房子嵌在一个名叫玉石宛的高档小区里,小区的前面,有一条河缓缓流过。这河是古时是护城河,现在则成了城市的血脉。她全程参与房子的装修。她喜欢听电钻的声音,喜欢看工人挥着砖刀敲敲打打,喜欢墙壁的颜色由淡变深。室内设计师拿来几套方案,她全部否决。她从杂志上找来样本,指挥设计师一点一滴地修改。


年轻的设计师鼻尖上挂着汗珠,赞叹道,不得了啊,你要夺我的饭碗了。你真的很内行!


得到设计师的肯定,自然很高兴,她说,我喜欢设计。可父母不喜欢,只得读了金融。


又过了半年,她住了进去。住进去的那天,她异常兴奋。她有了城市主人翁的意识。以前是过客,是城市上空的蝙蝠,是闪过天空的流星。现在,她双脚紧扣城市的水泥路,扎根于此了。 她用五年的时间,完成了父母一辈子都无法完成的事。这会不会吓着他们?不过,她不会马上告诉他们关于房子的事,至于把房门钥匙交到他们手上,那肯定是另一段很长时间的事了。


她喜欢这位年轻的设计师。在讨论设计方案时,他又害羞又紧张,鼻尖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紧绷的身体像石块,两只眼睛就像躲闪的兔子。这与她工作中接触的男人完全不一样,这让她觉得很刺激。设计费已经议定为一万五,她最终给他二万五。他说多了,太多了。她说,不多。因为是你。他自然听出了言外之意,欢喜就来到了脸上,脸红了,又低下了头。沈馥想,这应该是本世纪最后一个脸红的男生了,我喜欢。我要恋爱。我要像普通女孩子那样恋爱。


设计师叫骆原。毕业于外省一所985大学的环境与设计专业。他很高大,身体的轮廓硬朗,像被刀剑砍削一样。他们关系的升华是从吃饭开始的。她把他带到一家著名的川菜馆,点了一桌子的菜。在汤汤水水之间,她问他,为什么脸红啊。他的问答是,我只是看你时才脸红。她喜欢这样含蓄而又饱含深意的回答,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来,给你一个特权,请直视我。


他们像普通人那样,交往从日常生活开始,从点点滴滴开始。一点一点地深入,不飞跃,不跨越,不弯道超车。过了一周,他们拉手。再过一周,他们抚摸。一个月后,他们深吻。两三个月后,他们肉体交流。那时,房子虽然装修好了,但到处湿漉漉的,还没有干透。她来到了骆原的租房。那是四环外的一间老屋,阴郁,逼仄。他把她压在下面,她仓促迎接。这是他的第一次,很生涩很紧张,她夸张地捂着脸,夸张地大声地喊着疼。骆原一头汗水,她伸出手来,轻轻拂了一下他的脸,他得到安抚,不再忙乱,他顺其自然,为当所为,不久终于得其门而入了,于是长叹一口气,顺畅了,美丽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骆原找沈馥商量,想带她回老家。骆原三十二岁,催婚者联盟的队伍越来越强大,七大姑八大姨,外加中学大学同学,他无力抵抗。主要的是,他想给父母一个惊喜:儿子是有出息的,儿子有女朋友了,儿子的女朋友是平面模特,是全村最漂亮的。沈馥迟疑,她第一个念头是拒绝。她能告诉他真实职业?他能接受她的职业?她这才有一丝丝悔意,如果能正常毕业,找一个正常工作,哪怕挣的钱少一点,遇到自己心仪的男生,至少敢于在阳光下说出自己的一切。


骆原的眼睛装填着满满的期盼。他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说如果能陪他回一次老家,他的一切就交给她了。他可以是牛,也可以是马,还可以是一只蚂蚱,只要她喜欢。她笑了,我不喜欢牛,也不喜欢马,更不喜欢蚂蚱,我只喜欢你啊,我的傻男人。


骆原的老家在渠江边。出产各种各样的鱼,有母猪鱼,有船钉子,有软皮带。这些名字闻所未闻。她问了一句,有阳鱼吗?骆原摇摇头,没听说过阳鱼。她说,是阴河里的鱼。


沈馥的脸一红,她想起了旦叔。是旦叔把阳鱼的有关知识介绍给她的。旦叔一边吃着阳鱼一边长声歌吟的样子,存放在她脑海中的某一处,不时就会像放电一样哔哔叭叭地闪现。那次之后,旦叔绕开“艾宝文化”和她单独约见过三四次。不过时间很短,最长也就半天。最近那次见面大约二三个时辰,就在本市一家五星级酒店。一见面就从后面抱住她,然后气喘如牛,完事之后洗完澡就匆匆而去。


在和骆原作倾心之谈时,居然想到了旦叔,真是罪过啊。沈馥内心狠骂自己不要脸,然后端正脸儿,倾听骆原对故乡深情的描绘。骆原把他的故乡描绘成天上的云朵,遥远而又神秘。终于,她答应了他。骆原高兴得跳了起来,单腿跪下,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他们穿过一片片水田往家走。这些水田,在阳光下亮晶晶闪着迷人的光芒。这些水田,除了盛产稻子,还出产蚂蟥。蚂蟥是渠江边有名的水蚂蟥,黄灿灿地扭动着肥肥的身躯,这让她又惊又怕。水田之后就是苞谷,在苞谷林里,她听到的全是招呼声:原娃子回来了!原娃子带幺妹回来了!原娃子的幺妹好漂亮哟!


在一块苞谷田边的农家小院里,沈馥暂时做了骆家的儿媳。时间虽然只有三天,但她像刚出道的演员那样倾尽了全力。有时,她还给自己加戏。她温婉,甜蜜,通情达理。她帮他们做家务,扯猪菜,喂猪食,收割水稻。骆母和骆父走路在笑,做饭在笑,满沟满坡都是他们的笑声。望见他们向日葵似的脸盘,她有了满足感和自豪感。


回到城里,沈馥有了转行的想法。她试着向小米提出请求,艾小米很爽快地回答,可以,按合同来,我们不是才签了一份中期合同吗?你还要做五年的。五年后,你自由了。


骆原从租房里搬出来,住进了沈馥的家里,两人认认真真过起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家庭生活,宁静而又安详。可一旦联想到乱七八糟的现实,痛苦又上来了。一连几夜,她都会在半夜突然醒来,之后就清醒如水。她呆呆地坐在阳台的那把躺椅上,听小区里的秋千嘎吱嘎吱,她眼前出现了幻觉,时间努力地推着秋千,秋千上坐在一个叫“必然”的家伙。她想向骆原说破一切,告诉他关于她的秘密,然后卖掉房子,带着他越走高飞。可一旦望着骆原那张泛着金属光芒的脸,她打消了这个念头。骆原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他排斥夜总会,从不进洗脚坊,看到发廊就退出三丈开外。这样的男人,不可能接受他的女人有如此暗黑秘密的,他会吓坏的,会失去人生的全部信念的。


骆原一直吵着要到她公司去看看。她推了几次,最终没有推掉。她只得带着他坐电梯来到二十层的高楼。他没有看到招牌,没有看到模特,只有一名又高又壮的男助理在跑前跑后,还有一个自称艺术总监的家伙在电脑上画电子表格。骆原问沈馥,这算什么文化经纪公司呢?她费了一番口舌:模特都在外面做各种活动,拍照呀,参展呀,商会活动呀,不会正儿八经在公司坐班的。


沈馥的解释至少表面上是对的。她们真的很少到办公室,她们大都是单线联系,由小米传达任务给她们,再由她们分别或者联合去执行。实际上,小米麾下的宝贝们,生活在一个极度神秘的圈子里,谁也无法探知她们日常生活的真实内容。她们要么住在最豪华最高档的酒店,吃着空运来的深海里的各类食材;要么住在某个富人或者官人更为隐匿的别墅里,睡在巨大的金丝楠木床上;要么在偏远的乡村,被几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以艺术的名义摆弄她们的身体。


 



 


艾小米很郑重地请沈馥吃西餐,没有任何外人,只有她俩。去的恰是她最喜欢的“茵梦湖”。法式牛排配牛肝菌,意式大虾配海苔,还有英式查佛,外加一瓶红酒。这些菜全是沈馥最喜欢的,清楚表明了主人的用心。同时也表明,这不仅仅是一顿叙旧的大餐,也不是老板犒劳员工的特殊奖赏,它一定是一件重大事件的由头。


酒过三巡,艾小米由唠唠叨叨的家常回归正题。她问,旦保全和你有联系吗?


沈馥不知谁是旦保全,她放下刀叉一脸茫然。


她问,旦保全?


小米说,就是那个旦叔。


她摇头,没有。就那一次。


艾小米说,别瞒我,你们至少有过三次接触。这个我知道。


看来没有什么能瞒过小米。她很佩服她的老板,这位年轻的女人,刚过三十岁就有了两个公司。除了“艾宝文化”,还有一家房产公司。房产公司是去年成立的,剪彩仪式上本市的大佬们站了长长的一排。据说,小米本是邀请旦叔剪彩的,旦叔却推掉了。这让小米很不快。


沈馥自知理亏的低下头。公司的宝贝们不允许私下和客人联系,一经发现轻者罚款,重则踢出公司。沈馥遵守公司的制度,从没有主动约过客人。但旦保全例外。他总是毫无征兆地到来,一开始就是一通电话,丫头,在干什么呢?有没有想过我?去,到宾馆开一间房,当然是要好一点的、干净一点的大房间。钱嘛,你先堑着,我过来就付。记住,用你的身份证。等我,我马上就来。语气来得又陡又猛,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愣了一下,在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中忘掉了自己,傻傻地跑到一家五星级宾馆,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一间豪华的单人房。


艾小米说,我不批评你,也不罚你。只是记得下一次他联系你,一定要通知我。懂吗?


沈馥说,可他有大半年没有联系我了。


艾小米说,笨蛋,你不会主动联系他吗?


沈馥“可是”“但是”了一阵,说不出话来了。


艾小米说,没有可是,一周之内,一定要把他约出来。约出来就是胜利,公司会额外奖励你一笔钱。


艾小米见她迷惑的眼神,解释说,他是我们一个重要的客户,我们有好多事要找他帮忙。


她坐地铁三号线回家。那是晚上最后一班地铁了,偌大的车厢空荡荡,她先给骆原打电话,骆原说,加班,怕是通宵了。


沈馥说,为啥要这样拼?


骆原说,不拼我如何养你?


沈馥借着酒劲,吼他,我要你养?大哥,我从没有说过要你养我。我有钱,比你多得多的钱。


回到家,她洗了一个清清爽爽的澡,酒意退去一半。她想起艾小米的吩咐,给旦保全发了一则短信:旦叔,很久没有联系了,您还好吧?!再忙也要爱护身体。工作之道,劳逸结合;养生之道,一张一驰。


发完就尖着耳朵等他的回信,可一直到凌晨都无声无息。她想,这个人已经忘掉我了。她反而松了一口气,放心地睡死过去。第二天上午,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姗姗而来,不过语言很克制,中规中矩。他短信上说:身体还好,工作还行。人生的意义,就是有工作,有朋友,有家庭。沈馥笑笑,男人不方便的时候,发短信都是这样一本正经的,或是布置一项任务,或是灌几口心灵鸡汤,或是宣誓一项权利。中午,他的第二条短信到达:丫头,你在哪?沈馥想,旦保全这时一定处于休息时段,且身边一定没有人。她的回信就湿湿的黏黏的,附着一种少女般的娇嗔:还丫头呢,都忘掉丫头了,您身边到底有多少丫头啊。


几天后,旦叔让她到圣地亚哥开一个房间,他晚上十一点过来。她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艾小米,艾小米说,行啊,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厉害啊。看来,谁也逃不掉你肉体炸弹的魅力!


艾小米说,刚巧我要到圣地亚哥帮客人开房呢,不如帮你一起开了。


沈馥没有深想,行啊,艾总,那谢谢你。


小米说,旦叔这人很谨慎,如果他问起谁开的话,你一定要说是你亲自开的。


沈馥说,那是自然。


那天晚上,旦叔很酣畅,也很流利。他抓住她的一对豪乳,大声朗诵: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不久,他又约了她,是去度假,地点是在一个别墅,时间很长,大约十天左右。因为有了骆原,她就必须有所交待,她说,骆骆,我要出去,一周才能回来。我会想你的。你会想念我吗?


骆原说,我已经开始想念了。


她的解释几乎永远是天衣无缝的。她是商业模特,要走很多地方很多城市。一解释完她就懊恼,她不应该撒谎。骆原这么纯粹,这么干净,心里没有一丝杂念,别看他三十岁了,他其实就像一个孩子。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然后抬起头,深情款款地说,我不在时,你一定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想我。热恋中的骆原有一种一日长于百年的感觉,他无限依恋,拉着她的手,不想让她走,一阵伤感狂风般袭来,泪如泉涌。他生气地质问:一个女生为什么这么拼啊。赚钱是男人的事,女人得好好闲着啊。


难得有人这么想。她很感动,紧紧地抱住他。吻他,吻他的眼睛,鼻子,耳朵。想要把他吻化一样。


不久,她搭着旦叔的车,来到另一个陌生的小镇的某一座神秘的别墅。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花香,沈馥坐在联排别墅的某间阳台上(她总是那么喜欢阳台,觉得那是梦与现实的结合部),看金黄色的阳光一点一点地透出云层,洒在这个陌生小镇的公路上;看远处的某个工地上密集的塔吊伸长手臂,一上一下的运动;看院子里一个老女人挽着一个老男人的手亲密地走进树荫,然后深情地对视。最后这个情景让她很感动,一对恋人要白头到老,不知要在清水里洗几次,在碱水里煮几次。


沈馥回望了一下客厅,客厅的沙发上躺在旦叔,一个有着无限精力与热情的老男人。


这次仍然是一次秘密约定。旦叔告诉她,他的一切,他的衣食住行,一举一动都是秘密,不能透露给任何人。他们见面的地点与第一次一样,选择在很偏僻的地方,市特殊学校的门口。晚上学校附近阒无一人,她等了一会儿,一辆奥迪越野嘎地刹到她面前,车门打工,旦叔向她招手。越野穿城而过,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旦叔说,总感觉后面有车在跟着我们。这样一说,沈馥紧张起来,脸和耳根都红了。她有自我强迫症,不由胡思乱想起来,会不会是骆原跟在后面?


旦叔说,别怕,有旦叔呢。我们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村。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晚上十一点来到别墅。旦叔停稳车,进了前庭,拉亮灯,房子的轮廓很轻盈地浮现出来。别墅共三层,底层是车库游泳池和各类健身室,二楼是录放厅、厨房、苦干卧室,三楼是主卧、书房及办公室。


在雪亮的灯光下,旦叔头发灰了一大半,脸上有了暗斑。这种暗斑是中年男人熬夜加酒精加荒唐的结果。旦叔说,丫头啊,天天都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没有法啊,我们不比其他人,没有任何自由的。老婆管得紧,上面也查得严,我胆子又小。唉,太苦了!


收拾妥当,各泡了一碗方便面稀里哗啦就吃了,入睡已近午夜。旦叔又开始老夫聊发少年狂,沈馥曲意奉迎,然后两人抖成一团,进入太虚之境。旦叔平静下来,感叹了一句:苍苍白发对红妆,我艳福不浅。


第二天早上,旦叔给了沈馥别墅的门禁和钥匙,再给了一叠钱,用了老公对老婆那样的腔调:买菜购物就是你的了。我呢,主要任务就是看书和写字。


沈馥开着他的车驶出别墅区,四下打量,才发现别墅悬在半山腰,下面是一条清澈如碧玉的河。河对岸是一个镇,要到镇上去,还要过一条斜拉式的钢索桥。她消消停停用很慢地速度来到镇上,买了鱼、牛肉、鸡蛋和一些新鲜菜蔬,再买了一些佐料就返回去。


午饭是他亲自下厨做的。很家常的菜,诸如水煮鱼,凉办素面,西红柿蛋汤。两人吃得很香,额头都渗出了丝丝汗珠。旦叔放下碗筷,唇上还沾着蛋黄的碎沫,她拿来餐巾纸细细地揩掉。他很满足地打了一个嗝,他说,我没有女儿,做我的女儿吧。沈馥说,不行,这太怪了,何况我有爹。他又说,那就做干爹吧。沈馥见他不是开玩笑,装着很认真的样子思考了一下,我考虑一下,行吗? 旦叔就很霸道地说,我这样的人做你干爹,还用考虑?告诉你,多少漂亮女孩哭着求我收了她们呢。


沈馥就撅了嘴,有了吃醋的感觉,说,你有多少干女儿啊。


他回答,怎么敢有?我这种人,容易被人围猎的。


沈馥问,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他呵呵一笑,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


两人聊了一会天,突然就沉寂下来。他又去练了一会毛笔字,突然想起一件事似的,找来遥控器,打工电视,调到某一处频道,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看湖南幸运赛车。沈馥无意之间扫了一眼电视,发现是某市某区的时政要闻:有一个官员似的人正在下基层调研,身后跟着一大帮人。这人穿着西装,又高又瘦,神情庄重,不停地做着手势。沈馥的心就别别地跳了一下,这人其实就是旦叔。旦叔一偏头,发现沈馥也盯着屏幕,一按遥控器,切换到了另一个台。沈馥不问,不点破,装着心不正焉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拿来一颗车厘子硬塞进他的嘴里。


其实他们在别墅里只呆了四天。第五天上午,旦叔就赶回了城。早上,他接了一个电话,接着又是一个电话,此后电话就像催命似的,一个接一个。他扔下手机,对沈馥命令道,走,丫头,有急事了,我们得返城了。


旦叔虎着脸,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他把车开得飞快,很快来到郊县,旦叔把车停下来,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丫头,感谢你。有你真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到她手里,他说,上面有些钱,拿去用,有空我再找你。


她在郊县下车,然后打出租回到市里。


 



 


沈馥来到玉石宛,打开自家房门,一种人去楼空的破败感扑面而来。骆原不在,床上的毛毯及枕头非常凌乱。来到厨房,碗槽杯盘狼藉,那些残留的食物已经长出了绿毛,她叹了一口气,男人,这就是男人。


她给骆原打电话,电话通了,却没有接,再打,却关了机。很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她到卫生间洗了澡,吹干头发再拿出手机打,这次通了。


她吼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说,你做的好事。


她说,我做了啥事?


他说,沈馥,别装了。我问你,为什么要买?老老实实赚钱不好吗?


她脑袋轰地一响,头上炸了一个雷,眼睛睁不开了,她往后退了退,把身体靠在门柱上。


他说,我跟踪了你。我不想知道别墅里的那个男人是谁。我也不想知道陪一次人家给你多少钱,我只想知道,你的青春为什么要让臭男人的臭钱占领?你他妈的为什么要这样自甘堕落?我走了,离开了这个狗日的城市,别找我了,我们永远不可能了。


沈馥问,你一直跟在小车的后面?


骆原说,是!早就怀疑你了。唉,我多么想当面剥下你的画皮,可我没有勇气。


原来旦叔的感觉是对的,她的猜想也是对的。她那时脸不由自主的发红,其实是来自心灵的一种暗示,却被她忽略了。


骆原一走,她失掉了平衡,掉进了生活的角落里,被挤压成一个球形的东西。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个人就像孤魂野鬼,半截身子在空中飘浮,四周很寂静,空空荡荡的。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响,那声音化成巨大的一团,在她耳朵里臌胀,越来越大,让她的头很疼很疼。


那声音在切切地说“婊子”,那是骆原的声音。


她闭上眼,一张一张男人的面孔闪过,有抑郁症患者,有铁厂老板,有地产商人,乡镇干部,有直销公司的小老板,有大学中文系教授,还有,就是旦叔,但到了最后,所有的脸孔都是骆原的。她带着最后一线希望给骆原打电话,发现这次不再是关机,而是停机了。


她呆在家里,行尸走肉过了大半个月。艾小米送来一束牡丹,郑好送来一大筐车厘子。


小米说,走出去,上班,挣钱,买大房子,开兰博基尼。


她摇摇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郑好说,就把男人当纸巾,用完之后好换新。


她说,我就这么蠢,心里眼里放不下。


小米再给了她一周的假期,希望她在这一周内舔好伤口,储蓄力量,以期继续战斗。但这一周内却风云突破,艾小米和她的公司落花流水了。


那天,大约是吃晚饭的时间,她接到郑好的电话的。郑好的声音又急促又焦虑,她说,沈馥,快走,马上走,现在就走,艾总出事了。


她很奇怪,她能出什么事?


郑好说,她被抓了。才从家里带走。


沈馥没有弄清状况,她迷糊的追问一句,为什么?


郑好说,肯定与公司有关。


沈馥问,她犯法了吗?我们犯法了吗?


郑好,你真傻还是装傻?真以为我们从事的是第三产业?我们一直在犯法啊。


郑好最后一句话是,沈馥,我们完了。我们走吧,公司门已经关了。你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沈馥从床上起来,把拉杆箱提过来,一件一件的收拾东西。她还想洗一个澡,就在她脱掉衣服,准备走进浴缸时,第二个电话来了,这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只说了一句话,快走,马上,立刻,警察来了!


沈馥耳朵嗡地一响就入定了,过了好大一会才醒过来,醒过来的沈馥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扯上一件风衣披着身上,拉过拉杆箱就往外冲。她刚刚进入小区的绿化带,就看过一辆警车亮着灯驶了进来,两个警察打开车门,朝她住的那幢楼跑去。   


她走出小区,来到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大街上,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小车载着她消失在茫茫的大街上。两个小时后,来到了一个叫牛角溪的地方。她熟悉这个地方,她来过一次。那次是两个自称摄影大师的老男人带她来的,他们以她为模特儿,以牛角溪大片大片的李花为背景,拍摄了大量的人物写真。那两个老男人,还把她带进民居里,要求她脱掉衣服,来一次灵魂与肉体的大写意,她拒绝了。为此,他们还向公司告了状,说沈馥服务不周到,质量差。公司为此还批评了她。


她来到一家挂着灯笼的民居前,叩响了黑漆的大门。一位老者打开门,把她引了进去。她要了顶楼上的那层的房子。老者要看她的身份证,她说,忘在家里了,实在要看,找人带来。老者笑笑,不再说什么。


办完入住手续,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一时间她心生悲凉,有被世界抛弃的强烈感觉。她吃了一碗方便面,喝完最后一滴汤后,瘫在凳子,竟然无法起身。


开初她觉得事情应该不严重,也许是合同纠纷,或者是偷税漏税。公司的日常行为,按艾总的说法,就是走在法律与道德的灰色地带,能有多大的事呢?好不容易熬过十天半月,她打车来到市里,趁着夜色进了玉石宛,像做贼一样溜进自己的房子里,除了笔记本电脑、台式电脑不见以外,其他的东西都还在。她躺在自己的大床上睡了一觉,然后悄悄地下楼。她在手机门市买了一款国产手机,再到路边摊购了一张不需要身份证就能办理的移动卡。她用摊位的座机给助理打了一个电话。助理的声音像在水中浸泡过一样,又潮湿又含混。


助理说,你终于出现了,你出名了,知道不?


她问,我出名?我能出啥名?


助理说,你到网上去搜吧,就搜这个旦保全老夫聊发少年狂。


她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眼皮在跳,心就像被一双大手扯了一下。见她没有做声,助理劝她去自守,说她只是诱饵,是他们作案的工具,说清楚就可以出来。跑是没有出路,争取坦白从宽。


她大叫了一声,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助理说,涉嫌敲诈。旦保全报案了,说他被人设了美人计偷拍了,目的是想要挟他,希望搞定他分管下面的一宗大业务。


沈馥回到牛角溪,连了房东家的wifi,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旦保全老夫聊发少年狂”,一个非常火爆的贴子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境。贴子的内容很黄很暴力:副区长旦保全聊发少年狂床戏被拍,女模特五星级酒店投怀送抱惊为天人。贴子有大量的图片,旦保全的各种体位、各种姿势一一在目,还用大量笔墨描写了他在床上长声歌吟“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情景。这些图片与各种描写,就像街头麻辣串一样串成一条线,挂在烧烤架上引逗出食客们汹涌澎湃的口水。旦保全的面孔没经过任何处理,很夸张,很变形。沈馥的脸孔却一直躲在阴影中,模模糊糊,若隐若现,但熟悉她的人肯定一眼就会认出她。贴文后面附了视频网址,她点进去发现内容已经被删除。


她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她狠狠地骂自己一句:你真是一个傻婆娘。艾小米,你不得好死。你害死我了。


她大脑的某根神经接通了:艾小米唆使她引诱他,帮她开了房间,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安装上摄像头。


 



牛角溪栽种着大片大片的李子树。她去的时候,正是李子开花的季节。李花有一种朴素的香味,不浓郁,也不张扬,她喜欢。晚上,她会悄悄的一个人出来,来到李子树林里,浸在李花的世界不愿醒来。白天她蜗居在家,透看窗棂,看那些照相的踏青的把粉粉嫩嫩的李子林挤成一个浮华世界。


她的身体有了一些变化。她月事不再来,恶心呕吐,甚至尿频尿急。开始没当一回事,可能是紧张、焦虑和恐怖造成的。到网上一搜索,像是怀孕。怀孕?她吓得脸色苍白,她剪掉长发,戴一顶高尔夫球帽到就近的社区医院,编了一个名字去看病,一查果然就是怀孕。


她六神无主。这是另一件大事,她要找一个人商量,她想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一想到父母的电话有可能被监听,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决定,打掉这个孩子。


打掉他(她),然后离开这个城市。到另一个地方地工作,换一个身份,换一种方式,不与任何人接触。一连几晚上,她都会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睡不着就想孩子的。她的想象起伏不定,就像微风中那无边无际的李花。她想,从时间上可以推定,孩子既可能是骆原的,也可能是旦叔的。骆原的可能性更大,他年轻,气血旺,种子那么好,土地也肥沃。而旦叔年龄大了,总是有心无力,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


又一想,像我这样的人,一生都不会谈恋爱了,一生都不会有家了,为什么不把小孩留下来养起来呢?


去自守吧,然后找一个地方把小孩生下来。


新的想法就这样产生了。


新的想法很快被另一件事浇灭了。


她再一次搜索那个贴子,发现贴子又衍生出另一个贴子,另一个贴子又牵出下一个贴子。事情像滚雪球那样越滚越大,已经无法控制了。旦副区长已经被弄进纪委了,名字后面再也没有“同志”两个字了。后面的贴子就更奔放更大胆了。公司名字不再遮掩,策划者艾小米被网友戏称为最成功也最失败的职业掮客,沈馥作为反腐英雄凭空出世。甚至有好事者模仿《史记》的笔法写了《沈馥列传》,开头就是一句:


沈馥者,巴山某小镇人氏也,父母皆布衣,家贫无依,贩针头线脑为生计。馥至成年,貌美肤嫩,明眸善睐。入太学,被艾氏所识,延引入花柳巷。艾氏慧聪,善伪饰,遂使烟花成其业,且行伴游之名成其好,“艾宝文化”是也。


沈馥想,这下好了,出名了。“花柳”“烟花”界定了我。巴山某小镇无法到达了,父母无法见面了,牛角溪再也无法离开了。她像一个女妖,被法师封在了瓶里。她戴着帽子和墨镜,不施粉黛,脸色由于营养缺失变成菜色,她的身体已经变形。没有人认出她,她也不想惊动任何人。一年之后,当这件事尘埃落定时,牛角溪的人才醒过神:这个引动网络狂潮的主角,竟然藏在他们中间。


她很少出门,日常用品借助于物流。每天的饮食很简单,鸡蛋和面,面和鸡蛋,或者就是各种稀粥。这样不知不觉过了半年,从李子花盛开的春天,到一片萧杀冰雪封冻的冬天,时光在刀尖上行走,走得她胆颤心惊。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方便。她撑着肚子起床,撑在肚子洗衣,撑在肚子做鸡蛋面。她给肚子里的孩子对话。她叫孩子小骆驼。小骆驼啊,小骆驼,人这一生很复杂,要紧的就是选择,选择对了,就是天堂。选择错了,那就是地狱。可怎么才知道选择正确与错误呢?这个,妈妈也不知道啊。小骆驼啊,妈妈真是太年轻了,不知道那些轻松随便得来的礼物,却被命运暗中标好了价格,现在到了偿还的时候了。冬天的阳光多好,想不想出来,想出来,就踢我一脚。踢我吧。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牛角溪冷清了不少。租住这里的客户大都回老家去了,牛角溪的本地人却赶回了市中心。沈馥趁着冷清,可以出去转转路了。那天下午,天空很阴,阴得像要出水。她心情很灰暗,沿着村后的一条小路走。她突然想呼唤什么,却喊不出来。她的泪水出来了,她想小镇上的父母了,想骆原了。天色又厚了一层,小雨纷纷扬扬地飘洒起来。灰色的雨幕笼罩着雨濛濛的小山村,天地间好像有了一层遮蔽。越走,雨越下得紧。她不想马上回去,她喜欢听听这冷雨,感受这可怜的冬天。雨却一反常态的温柔,严密而潮湿地裹紧了沈馥的全身。半路上,她肚子开始疼了,她有些害怕,就加快步伐急急地往那层小楼赶。当她推开房门时,衬裤一阵温热,一股液体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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