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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耿占春:我的痛苦认识你,在一阵风中

时间:2020-02-28     作者:耿占春   阅读


诗人简介:耿占春,男,1957年1月出生于河南柘城。1982年初毕业于郑州大学中文系。80年代以来主要从事诗学、叙事学研究、文学批评与文化批评。著有《隐喻》《观察者的幻象》《话语和回忆之乡》《叙事美学》等。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现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河南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新诗研究所研究员,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


西域诗篇

耿占春


■ 奥依塔克的牧民


“对我们来说,夏季很短。”

一个柯尔克孜老人,在夏天的山中

身着棉衣,戴着护耳皮帽

喀什噶尔的熊先生把柯尔克孜话

翻译给我:“九月里我们就得

拔掉帐篷,赶着牛羊下山

一米多厚的大雪会覆盖整个

奥依塔克,直到来年五月踩着雪水

流淌的山路上来,那是我们

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小牛羊

就要吃到嫩草,我的孩子们

也喜欢到这里撒欢。我们的生活

被分成两瓣,孩子们也是

她们要上学,在柯尔克孜学校

学维语和汉语,在家里跟我们

说祖先留下的语言。她们知道

不学习不行,学习完了

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的一个女婿

在山下教书,一个女儿在四天前

刚刚生下一个男孩,另一个

大女儿正在帐篷里给她擀面

我们牧民很穷,舍不得吃肉

已经习惯用我们的牛羊换取米面。”

“你们的奥依塔克很美,”我说

“等这里旅游开发了,你们

就会富裕起来。”“开发与我们牧民

有什么关系?赚钱的是那些开发的人

我们会失去这个夏季牧场

我们的奥依塔克将会属于别人。”



■ 巴里坤的庭院


过去的岁月遗留下汉城和满城

高大的生土城墙,耸立着西北白杨

金黄的向日葵照耀着唐朝

都护府的遗址,塞种人的岩画

草原石人和蒙古骑兵的

圆形石马槽,历史已经慢慢成为

天山北麓的风景。现在天山积雪

照亮了松林,巴里坤草原上

哈萨克人的帐房飘起炊烟

日近中午,我们在巴里坤

古城墙上散步,墙脚下的庭园

洁净,明亮,一个老妇人

收拾园中青菜,一个年轻的女人

正伸腰晾晒衣物,进出

她们的小平房,唉

中年的旅人突然厌倦了旅行

渴望在异乡拥有一个家,在八月

豆角和土豆开着花,而城墙下

堆放着越冬的劈柴,在八月



■ 采玉


到了十一月,采玉人就会下到和田河

上游,喀拉喀什河的两个支流,采玉人

把它叫作墨玉河,白玉河。他们赤脚

在漂浮着冰碴的河流中,凭脚底听玉

喀喇昆仑山冰雪覆盖,犹如年老的智者

在深山腹地提炼哲人之石。一切石头中的

石头都梦想转换为玉,那些修行的石头

躲藏在昆仑深处,缓慢地走向玉石的核心

冰雪遮盖着喀喇昆仑,传说中的

圣贤在洞中闭谷修行,狼嚎也不能惊动

他的一根睫毛。直到身上长满青苔

直到心中的道德如美玉一样诞生

此刻它不能被惊扰不能被唤醒

采玉人已经遗忘了为什么踏入冰河

他苦行一样地行走,直到一股钻心的冰凉

温润地从脚底上升,采玉人终于找回了

自己:羊脂玉一样温润的时光,此刻

采玉人就是一块墨玉。万物都在转变

但它也是一个危险:没有在行走中

转换的采玉人,会突然变成一块石头



■ 南风与葡萄


沙漠上的季风,从南向北!

从葡萄园穿过一阵清凉!

干涸已死的沙漠,涌流四散的风

它的灵魂在葡萄园重建秩序!

沙漠南风吹拂下的葡萄园!

流动,透明,风在葡萄中结晶!

一阵风穿过身体,我的战栗

是葡萄向夏日烈风的委身!

古老的南风,新鲜的呼吸!

前世的沙漠,今夕的葡萄!

在那儿,在八月的葡萄园

我的痛苦认识你,在一阵风中!



■ 帕米尔


在人们生活着的地方矗立着

古代强盛期的废墟是一种智慧

废墟是另一种时钟,一座坟墓与圣地的时间

时刻嘀嗒着,对生命的方向进行矫正

对生活倒计时。废墟是一种象形文字的

经书,书写着历史的智慧

废墟是一个价值坐标与参照系

也是一个日期的倒影

无论是痛苦,爱与仇恨,还是

财富与荣耀,生活在那里的人们

在心中无意识地参照着它的形象

废墟昭示了一种离去与到来



■ 塔什库尔干


傍晚抵达塔什库尔干,沿着

盖孜河,我已经渐渐成为一个

快乐的人:雪山下的石头城,能听见

雪水沿着街边的一行白杨流淌

奇丽古丽牵着她的小儿子,加诺尔

陪着她头戴王冠的妈妈和奶奶

在只有一条十字街的石头城里

与我的问候相遇,小城如此

空旷,雪山几乎拥到了

小小的广场。同样的塔吉克女儿

曾经遇见过法显,玄奘

这些冰山上的来客,同样是鹰的

孩子,帮他晾晒过被冰河浸湿的经文

我的帕米尔,这个傍晚

你用圣洁的欢笑

洗涤了我的心

一个民族缘何在历史的梦魇中

出落得如此健康美丽?似乎从没有过

赤乌国,蒲犁、若羌、喝盘陀这些尘世的

帕夏们的王国。是什么使你单纯高贵

如石头城下的金色草滩?加诺尔

你不知道,我从多么遥远的地方

带着一颗厌倦的心,在这里

学习遗忘  和简单生活的梦想

加诺尔,帕米尔高原上

鹰的女儿啊,傍晚抵达

塔什库尔干,我正渐渐地成为

一个快乐的人。而现在,愿望已经

开始变成了回忆。生活的一切

会更加快速地走向衰老

而你和你的石头城

在我的记忆中再也不会

改变  加诺尔



■ 重访塔什库尔干


是你的仁慈,接纳了我的临时存在

且让我跻身于你明净的现实

走在塔什库尔干的傍晚,像一片

灰暗的云影,落在塔县唯一的东西街上

街头的一端是雪山,另一端

是初冬枯黄的阿拉尔草滩

塔吉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北望慕士塔格,世界的根基稳固

我是你现实中移动着的一个异物

不会迎来什么,也不会跟什么

告别。从一家餐馆出来,举目

黝黑的天空,石头城废墟之上

星群密布:世界突然真实

高原星空与幽暗的灵魂一起闪烁



■ 龟兹古渡


干涸的龟兹河。古渡的傍晚

甚嚣尘上。羊群正穿过碎石的河道


玄奘渡河西行,罗摩鸠什去往中土

龟兹河浩大的水势,如诵经声


城外的苏巴什佛寺已成千年遗址

岸边清真寺守护着神灵渐弱的呼吸


不知从龟兹到库车,从此地

到此地,故事已像河水远远流逝


月光下的向日葵守护着谁的家宅

库车的安谧泥屋,是谁的居所


黄泥墙面疏影如水,唤醒

一阵阵龟兹河的浩荡。起身夜行


我愿意属于一条古老的河

我愿属于一个故事,让死亡微不足道


我愿相信一个神,我愿听从流动着的

先知的话,住在龟兹河的月光庭院


选自《诗选刊》202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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