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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李明月:我们为什么不安?

时间:2020-03-11     作者:李明月   阅读


很多年来我一直笼罩在“不安”之中。紧追不舍的“不安”, 像一场弥漫的大雾,如影随形。它有时是一杯超自然的苦咖啡,没有糖和咖啡伴侣供你选择,但你必须得喝下它。在无眠的夜晚,一种苦涩慢慢侵入筋骨。存在的苦涩,不安的心,仿佛带着某种绝对,类似强盗的柔情:要活着就必须忍受“不安”,就像不能逃离自己的影子。

 

我于“不安”中,故作高雅和几许坦然。一曲柔婉舒曼的《小夜曲》,一曲禅意了了的《高山流水》,带着色彩音符在四周律动,如国画的晕染,我被安排在气韵的过程中……“不安”突然光临,过程戈然而止,成了一处败笔,它阻止了这个慢慢虚化、同化的过程。幻想以虚造势,置身其中,成为一种大千气象……这些可能,都毁在被“不安”袭击的瞬间。我重新回到实实在在的物体中,回到欲望的肉身和渐渐冒芽的邪念中。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他们,也和我一样吗?在弥漫的不安中,人们的眼神空茫,暗淡,缺少神采,这么多的人,走在不同的方向,他们要去哪里呢?他们的心里有方向吗?从他们默然的眼神中,没有给我带来生机和乐观。就像我此刻盲目地行走,我不知道东南西北,或者说,方向对我已经没有了意义。“不安”,仿佛是一个圆心,它慢慢地自传着,带动我的存在——我的无奈和孤寂,我的俗世浮夸和表面风光。

 

我白天不愁果腹的口粮,我可以体面地工作,衣着得体,夜晚有床将息。可我不安、惶然,我为什么不安?我白天努力的一切,本性的善良,都不能让我内心释然。每当傍晚,我都会及早地拉上窗帘,我说不清怕什么,我担心黑夜——这条巨大章鱼的柔软触须,会一片片地纵横我,一点点地蚕食我,我知道它没有定性和有些喜怒无常——把我视为一个菜板上的一个玩偶和捧为掌上明珠。很多年了,我的失眠和胡思乱想,感到自己的心越发柔弱——由固体向液体转化着。夜晚肆意挥霍着硬度,我在珠三角的南方海边游离着徘徊者寻找着。窗外,巨大的浪花击打礁石,大海的潮汐,越来越逼近了,仿佛顷刻间就会破门而入。白天,我扮演阳光中人,有一点小小伪装,这,些许掩饰了我的不安。太阳落山,月亮离开海面,夜晚抽丝剥茧,我像一只冬蚕被一只无形的黑手层层剥离,慢慢煎熬。我不了解自己的另一面,赤裸裸呈现出来——那些潜伏于骨子里的不善,无量劫来淤积的邪业,在我的不安和无眠中繁衍蔓延……

 

我害怕面对这样的夜晚,或者是我害怕来自自身的邪念。我曾多次把大海写进诗文,但真正的面对大海时,我不敢一个人站在海边,大海的茫茫会让我感到更加不安。夜晚本该好好休息,可身体一沾到床上,感觉就像一叶小舟被高举在波浪之中,此刻我的思维活跃,超出了自身。我忐忑这样的夜晚,我自己都不了解自身内部,在白天我努力的坚守和矜持、清明和诗意,在失眠的夜晚,在渐渐长高的邪念中,一次次冲击我的最后防线。似乎明天我就会来一个乾坤大变身,我不再约束自己,不再装模作样,我会击垮白天,夜晚的黑色激素,让我感到,一种原始的兽性在不安中膨胀着……


多年来,“不安”每到夜晚就常常变身,我感到被压迫在断层中间,渺小、无助、可怜。一种慢慢的疼(我的关节曾有病灶),从后背从腿部的神经开始蔓延,夹杂着肉身的欲望。我没有办法阻止它,我没有这个力量。我看不起自己,我消解自己在白天的努力,白天我在人前扮演的强大、时尚貌似精明,在不安的夜晚,我的精神如一滩泥巴,意志颓废,思维放纵,有种罪恶感。

 

我想努力摆脱不安,可我总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近时远,一到晚上我就心慌,其实没有具体的事情。天一黑,我害怕听到电话铃声,我也害怕太静,太静了我就担心潜伏着“惊雷”事件。白天我表演游刃有余,并留有余地,有许多朋友和熟人,在现实中有些许能力并乐于帮助别人。我也点学习精神,经常会进入知识层面的新事物。但是,我没有安全感,我活得不踏实。人啊!怎样才能“活得踏实”些?

 

我不能完全做到物质之上,也不能做到不折手段。“不安”,这许是生命都存在的问题,只是每个生命感到不同的轻重。我期待一个“家”、渴望一个人,我的本质是想试图通过这个“家”的这个人来赶走不安,或者期待一个“家”诞生的新的人来赶走“不安”。把时间占得满满腾腾,没有时间空隙来体验不安,以便能达到某种自身内部的安定。


“不安”,这个让我无能为力的存在事件,一个形式定律,我在这种俗世的定律中苦心经营着,用了全部的身心和本分。为了赶走“不安”,我不留余地。结果,这种摸不着看不见的“不安”, 依然对我不离不弃。我曾经以为甩掉了“不安”的尾巴,正有几分得意,“不安”从身后悄悄地蒙上我的眼睛。

 

白天我依然坚守固我,心怀善念和清明,散步时喂流浪猫,把爬在小路上的蚯蚓放进草坪。我明白这不是我的理性,是我本来的一面在发挥作用。我知道每当夜晚我还会产生龌龊的念头,我也知道不洁的念头来自我的自身,好像我的心悬浮在我的身体之外,我的心不在我的心上。在存在的表面,我有吃有喝,不缺乏基本生活的条件,可我到底不安什么呢?


人要是长时间没有安全感,神经总处于紧绷的状态,就会在无知觉中接近发疯的边缘,越是敏感就会越会接近这个边缘。

 

一年一年,我于不安之中反思“不安”的过程,我慢慢安静,观察自己的起心动念。安静中我看到了“不安”,我心里一烦,不安就来了,我一想自己,过去、现在,以及得失,我心里就烦了,我渴望得到生活和情感的某种恒定,一想,我的心就烦了,在强大的现实面前,我想自己越多就越没有精神,越想越乱,越乱越烦,即使我没有主动想事情,但那些让我不安的因素,都长期潜伏在我的细胞里,水满则溢,成了生命的负面能量。


“不安”之源是来自我的内心?!我渐渐了解了自己:虽然本性善良,但心量不够宽广,尽管乐于助人,但只限于亲友之间。看到别人好于自己时,会滋生妒忌。我不能释怀灰色的童年,我不满意现在,我不能原谅曾经的“伤害”……我带这么多“不安垃圾”,像是我的身份证明,我丢不掉它们。

 

天天说感恩,我有感恩吗?想到童年,我母亲的女红非常好,时兴什么布料,她都会让我穿在身上,为那时 的“时髦”。同学都以为我家挺有钱,其实没有钱。很多年我都怨父母,我怨我生养我的家庭,我怨父母的多病,我怨老天没有给我安排好的缘分,怨父亲不让我读高中,怨我就对家庭承担,在形式上在表面上我能做得挺好,但是我的心里一直都在积怨。以前我从不和任何人提及自己的过去,是因为我的心里不能释怀过去,释怀那些让我不安的“伤心”。

 

如果没有这些“不安”——我的生命特质,那我还是我吗?难道这个“不安”的我,才是真实存在的我?“不安”是生命的意义还是无意义?或者说生命本来没有意义,你要自己找到意义。难道我来这个空间就是为了体验“不安”?是谁又让“不安”来烦扰我呢?


那些让自己不安的“杂物”,都是我的衍生,那些放在体内的“杂物”,挤满了我的内心。我不停地在强调自我时,我看到了自己的虚弱。我害怕“我”的渺小和不存在,用“不安”的泡沫膨胀成所谓真实的有特质的我,我现在明白了:这是对自己的麻醉和欺骗。

 

给“不安”做一个物理解剖,发现“不安”的元素不寒不热,属中性,有毒性同时又是营养品。如你能够发现“不安”,有能力赶走“不安”,因为“不安”而思考和参悟和发现真理,因而达到了生命品质的上升。这时的“不安”,就成了营养剂。否则,如果执着于“我”,放不下“我”,“我”越积越多,加剧了不安,毒性就会增强。所以,事物本没有是非好坏,看我们内心的能量把它引到那一边。内心空了,没有“不安”的骚扰,生命就自在了。从感到“不安”开始,追究生命真意,从不安到安下心来,这是个精神修炼的过程。从不安到心安理得,其实是我们自己解开了“不安”的绳索,驯服了“不安”这匹千里马,作为修心、御道和觉悟生命的缘起。

 

我有能力把“不安”的元素一一化解吗?这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工程,这是一个挑战,我必须警醒。首先我要把内心的杂物搬走腾空,让心回到空明之中。岁岁年年,我不停地把“杂物”搬进搬出,渐渐地,搬出的多了,搬进来的少了,感到自己的心也越来越空了。也渐渐了悟到一点点,为什么圣贤大德让我们悟空知无,内心空了,才能感知真空妙有,无中生有。空不是什么都没有,无也不是没有存在,只有内心空无了,私欲少了,内心腾出地方了,宏大的事物才能进入内心——那种与万物同体的大爱境界,就是无中生万有、存在的“妙有”。“妙”就是我们体验和享受,是存在齿轮上的滋润剂,是一种隐秘的飞翔。一个人的内心如果没有宏大的事物,就会常常被现实里的芝麻蒜皮、油盐酱醋、情感名利的是是非非所侵扰。一个夜晚,我看到一个人把一团白光揉来揉去,捏出各种俗世幻象,原来我追求的都是幻象,我追求的某种“恒定”,都是存在于变数之中。

 

我身边的许多朋友老朋友,大半都离婚了,谁当初结婚不都想过一辈子呢!细细数来,感情、财产、以及个人的才华,哪有一样是恒定的呢?究其本质都是一时呈现的象、为现象。所谓事物的恒定就是在变化的过程之中,由一种事物“化”为另一种。大化如此,何况我小小的俗世的可怜的情感“恒定”,我看到了自己的“小心”和私心,这就是让我的“不安”之源。宇宙都是在大化之中,事无巨细,我们作为宇宙的一分子、一个细胞,能奢望事物的恒定吗?奢望只能让自己更加不安!

 

我试图以“幻象”作为苦口良药——那些曾经击伤我的一个个世俗幻象,用它们为“我”疗养伤口。我慢慢回忆那些过去,我不限制自己的眼泪和伤心,有以毒攻毒的成分。在慢慢的化解和恢复中,我感到自身有种神性的能量渐渐复元……在过程中我知道了“不安”与生俱来,让生命没有归属感,但是对付“不安”的神性能量,也是与生俱来。

 

我似乎理解了“安心”的层面:心安理才得、心安才会安定、以及安全、安好、安然。人生得先安下心来,安心才会自在,自在活得才有质量。不然人心就会总处于漂浮状态,心里没家,就没有“家”的滋养和安全。这个“家”就是我们本来的心,是本性、自性是真心。是不被世俗幻象和妄想遮蔽的心。


心是一个不简单的身体器官,心是会思想的产物,思想是生命的灵魂,心可以无限大,大到心包太虚,也可以小如针尖麦芒。心可以出神入化,融会贯通于万物之中,心在有形和无形之间,每个人心都有无限的弹性。心主神明,每个人的心念都是一个“超级能量场”。

 

我渐渐认识了不安的本质,也接受了自己的阴阳两面,不再厌恶夜晚的自己,我知道这都是我的因缘,生命都是具有两面性的。所以生命需要静心、修心、安心。从此,我的神经不像从前那样紧绷绷了。我努力培养白天,夜晚,我于无眠中看管自己的心,不洁的念头一冒芽,就把它们掐下来,不能让它开花,我担心自己会被花的芬芳所迷惑。我也经常在夜晚用语言祈祷,真心忏悔、批评自己,传播出自己的美善心念。这个方法挺好,比较主动,有进取精神。不然,夜晚成了等待,成了和“不安”的约会的现场(我的一个女友做错事自己给自己写保证书,后来她终于克服了一个难改的病瘾)。我相信人的心念是一个强大的信息场,是一种暗物质、是生命潜在的能量。经常在夜晚祈祷、真心忏悔,主动出击,我感到自己对夜晚不像以前那样惶恐了,“不安”光临的次数也越发减少。

 

不能奢求什么,只要有求,就会产生新的不安!人生要努力做人做事,要尽人事,但不是求什么,包括有求看不见的,看不见的只是我们的肉眼。做到随缘并不容易,我以前常说这句话。我的“不安”,是我没有做到随缘,在表面的无求中,其实自己在奢求,奢求和期待更好的一切。自己以前常会说“我得到的不是我追求的”,说明自己在抱怨,不满意当下,不满意形成了对立,对立产生了不安!能把一句“随缘”弄明白,并能做到“随缘”,可能几十年就过去了,所以早一点活明白些,早一点安下心来。心安定了,生命才有安全感,才能感到有“家”的归属感。不然,纵有广厦千间,楼阁万栋,但因为内心不安,就不会有安全感。一颗安定的如如不动的真心,就是一个恒定不变的“家”,这颗恒定之“心”,就能以不变的定律来对应事物的万变。这个“家”就是一种光芒,一种向上的引领。

 

想到自己以前,总会说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经常看不起别人,自己无知无觉,即使善良,也是妇人之仁,不是慈悲。慈悲就会悲悯万物,悲悯万物没不会产生分别心,没有分别,和万物圆融无碍,四通八达,内心才会感到自在:自在就是“我”在、和万物的共在感——我在一切之中,一切在我之中。有这样的从容心境,活在爱中,内心就不会不安了!

 

这是我们需要焕醒的能量,我们都需要培养的天然能量,培养约束自己和拉升自己的能力。每个人都具备这个能力,关键在于能够感知自性——

 

自性也是本性,可理解为我们生命中的清明善良的种子,是生命纯真气场和理性,有约束肉身的力量,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能培养的能挖掘的潜能。属于灵魂层面。

 

因为我们的肉身本能会产生种种需要,把握不好需要的尺度,一旦过了头,就成了贪。光怪陆离的物质社会,花样繁多的名牌,引诱着我们,定力不够,就会被物欲牵着鼻子,拼命地追求,这样,身体和内心就会超负荷运转。超载了就不安全,就会频频引发“不安”。就像一辆超载的汽车在马路上快速行驶,每当汽车转弯,离心力增加,你都担心汽车会翻倒……“不安”是一种病,是由诸多心理因素导致的疾病。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清理内心的垃圾,并把它们一件件扔出身体之外,把心腾空儿,让心回到空明之中。在现实中减少物欲对我们的消耗和牵引。你开你的名车,我骑我的自行车,我走我的路,不与人攀比、对比,按自己的因缘来生活,见到别人好过自己的地方,不妒忌,并心生欢喜……如此,没有过去阴影的笼罩,也不为现在攀比而疲于奔命,不安就会远离我们。

 

唤醒自性,培养自性,这是需要我们修炼的精神能量。

 

因此,我们的存在就会从不安到安定。能够驾驭这个能量,我们就会感受活着的“妙”然。不怨恨过去,感恩现在,也不用把握什么未来,活好当下,没有不安来烦心,当下就是未来。当下没有烦恼和不安,活得自在,未来顺其自然,自然就不用想了。活好当下不是因为人生苦短,或者生命无常,让我们及时行乐,而是要对得住时光的流逝,首先要让自己活好,把自己从生命的黑暗面中救赎出来,回到清明、光明之中,回到自性、本性之中。自己活好了,才能影响身边的人,才能带动更多的人和关爱更多的生命。生老病死都是生命大化轮回的过程,把生老病死看重同时要看淡:看重了就会珍惜人身,焕发自性,让自己的存在对他人有利有用。看轻了、看清了就会收敛欲望、超然物外、诗意栖居。贪生怕死、重利轻人、欲死欲生只能加重内心的不安……


让我们大家一起唤醒自性,赶走不安,唤醒生命的正面能量……


201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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