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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强华诗选:不安之诗

时间:2017-02-17     作者:武强华   阅读

武强华.jpg


诗人简介:武强华,女,1978年9月10日生,甘肃张掖人。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诗刊、《诗探索》《飞天》《诗选刊》《中国诗歌》《诗潮》《散文诗》等多家刊物,并入选多种诗歌选本。曾参加《人民文学》第三届“新浪潮”诗会、诗刊社第31届青春诗会。获得《人民文学》2014青年作家年度表现奖、诗刊社2014年度“发现”新锐奖。出版诗集《北纬38°》



不安之诗



晚上散步,隐约看见

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我猜想

他背着吉他或大提琴

一定是个艺术家


路口的灯光下,终于看清楚

这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子

背着一捆废旧的纸板

匆匆过马路去了


整晚我都有点莫名的不安。好像

那个人窘迫的生活与我有关

好像,我对这个世界无知的幻想

无意间伤害了那个人




山海经



三月五日进山

风大,阳光明媚

累了,坐在向阳的山坳里读《山海经》


一批探险者进去了

我听见有人在谷底大声说:

瞧啊,山崖上的那个人


那声音

仿佛来自远古时代的一只海龟




过南京



五月,大雨中的南京

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在街头饭馆里,张二棍,孟醒石和我

三个北方人,尽管

可以说说满街的悬铃木

谈谈爱情、理想和生活

但我们还是要了水煮鱼和二锅头


说什么好呢?没有总统府

也没有乌衣巷

三个沉默的人,两小时候之后

又将各奔东西。诗和酒

只是暂时加重了这座城市的忧郁

而大雨倾盆,对生活

却是另一种鼓励和放纵




长江大桥



乌云和江水

一起流向天的尽头


运砂船驶过,一个光身子的男子

站在船头,仰望着桥上的人


暮色降临,天地将合

裸露的身体,似乎已做好了献祭的准备


渐行渐远。那船上没有我的亲人

但泪水,却模糊了我的双眼




车过太原



天空灰蒙蒙的

原野望不到尽头

想起兄弟张二棍

那张落满煤灰的脸


此时,一定有很多煤

和我一样,在奔驰的列车上

赶往首都,也有

很多挖煤的兄弟刚出井

抬头望着比他们的脸更灰的天


身体已微微发烫

我感到,北京

已经越来越近了




清明



雪落着,在人间

同时也在幽冥的世界里


两个世界多么相像,隔着一层白

一些人被另一些人无端怀念


必须做点什么

才能救赎我们虚空的未来


我烧纸钱,并郑重地

把供品放在他们的墓碑前


另一个世界里没有我思念的人

可是,雪太白了

我一直在流泪

雪盲症使我看起来

像一个伤心欲绝的人




北京雕像



几乎看不见他的头,那个人

坐在路边

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腿间

一动不动

旁边

是一把铁锹,和

一堆刚刚筛好的沙子

冬日的风呼呼地刮

却吹不去他身上的尘土


走过他身边时

我被吓了一跳

几乎和沙土一模一样

这个睡午觉的人

他比一座真正的雕像

还要安静




纪念碑



同样是石头

纪念碑和雕像

一起矗立在广场上。但

纪念碑有纪念碑的意义

雕像有雕像的意义


如果角度合适

我们看到的每一座纪念碑

都矗立在云端里

有时,换一个角度

我们也发现

雕像和我们一样

也抬头仰望着纪念碑




鲁迅故居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开始写信

先生,你是对的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一个人

心底呐喊的声音。你亲手所栽的

这棵一九二五年的白丁香可以作证

在这依旧荒凉的人世上

我想念的那个人

他爱过,而且

也被真正爱过




在武汉



1


之前,有三个愿望:

吃武昌鱼

去长江大桥看落日

在汉口码头别故人


最后一个没有实现

2016年9月24日,我一个人

在江边独坐至深夜,也没有等到

那艘开元十八年的船


2

暴风雨随时会来

一座城市随时会成为一叶扁舟

消失在地球的另一面

但雨迟迟没有落下


我想尽快回去

但黄昏时,数百个民工正在下班

数百辆电动车正在穿过长江大桥

我必须站在一边,紧靠着栏杆

先给那些急于回家的人让路


3

今天我在江边嗅到的河豚味

很可能就是

你说过要请我吃的那一只


不可否认

有毒这件事,其实

让我们都有过隐秘的疯狂念头

——谁先死,谁就是那个杀死知己的凶手


4

作为一个北方人

登上那艘船又能如何

出海打渔,忍受风吹雨打

又能如何

夜宿渔船,与船夫把酒临风

又能如何


可是你知道,我说的

不过是想象而已

在武汉,每个人的身体里

都潜伏着一江水

一不小心

就会溺死在自己的身体里




掏空



已经没有了

她还在酸奶瓶里掏

卵圆形的勺子刮着杯壁


这多么像一次手术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又一次

从小腹深处传来

被掏空的身体发出空洞的响声

卵圆钳刮着子宫壁

越来越薄,越来越薄

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她迅速扔掉勺子

整个下午,对自己的残忍

都有一种忿忿的恨意




影子



脚步从来没有真正闯入进这里

旷野里除了风,仿佛

什么也没有


我们走过去,雪地上留下两行空气

看不见空气里面的冷

但夕阳下,它就是一根明晃晃的针

慢慢地缝合着我们的影子




加剧



树叶还在落

柔软还在加剧

雨水中,冰冷的青铜雕像

身体里,那个不甘心失败的人

正在慢慢复活


夜色也在加剧

这个神话中被剜去心脏的人

整夜都在广场上寻找

另一个空心的人




直白



汽车在引擎盖下呻吟

她闭上眼睛。想象匀速的

白色,在山野间

会不会有点过于直白的纯洁


不过,她不确定

一辆白色的汽车会不会让人想起裸奔




一部科幻剧的次日遐想



昨晚有冲动

但清晨醒来时什么也不想写了

拯救人类的事与我无关

一部电影给予的激情,欢爱之后

全部消失殆尽


牺牲是必然的

就像我们的身体

总是会在不经意中

磨损,溃败

没有人在意它腐烂在床上

还是最终消失在宇宙里




减速器



高速公路上

看到路边有一个广告牌:

出售减速器


踩着油门的脚不知不觉就轻了

不能再快了,这样的速度

灵魂真的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无伤之痛



切肉时,他把自己也放在肉案上

一整只羊,很快就被分割得七零八落


肉放进冰箱。他坐在沙发上抽烟

感觉浑身疼痛得就像被肢解了一样




敬亭山



我不是第一个爬上山的人

也不是最后一个


人与人之间隔着影子

山与山之间隔着山


我们坐在李白坐过的位置

看人间:


青山依旧

物是人非


山顶上并不比人群中更寂寞

而漫山遍野的树

也并不比人间的疾苦更稠密




夜入沙州



应该蒙面,带月牙弯刀

于夜黑风高之夜入城

应该避开官道,骑骆驼

于黄沙漫卷处突然现身

应该掩经卷,夜半开窗

举夜光杯,邀月光共饮葡萄美酒

应该挑灯,拂尘

在石壁上描佛祖圣像

应该着一袭霓裳,反弹琵琶

于鸣沙山下羽化飞天


可是,现实太平静了呀

深夜坐一辆大巴进城

多少让人有点沮丧

没人有把我们当做刀客

或者探子,甚至也没有人怀疑我

对一卷残破的经书

怀有觊觎之心




嘉峪关



必须要有一块砖

高悬在城楼上

必须要小心

权术、攻略、偷窃,小人

和头顶上突然出现的一把刀


必须要学会瓮城中突围

马道上回旋,秋风里

回马一枪


在江湖上漂,必须

要学会一身铜墙铁壁的好武功




雄关小令



你捡的石头外形硬

但质地软

根本不是一件称手的兵器


不如我们卸甲归田,到城门外

凿窠臼,抡木锤

一起去卖糯米糕




葡萄与美酒



你喝葡萄酒时像饮血

羞怯。不仅仅这么简单


你把手伸向葡萄,就像伸向身体

同样,兴奋且心生愧意


我认真思考过

肉体的快乐


葡萄也一样,当甜蜜大于羞愧

总是会眩晕,不知所措




独白



最小的棉桃

被留在干枯的枝干上

最小的词汇,在深秋的旷野里

仍在吐露内心的白


河西走廊只有很少的地方

还生长着棉花

敦煌城外的黄渠乡,十九年前

我曾采摘过大朵大朵的棉花

也曾故意,把那些最小的棉桃留在枝干上




尾辞



不要祈求更多

这已是极限

天空的蓝已给你泪水

雪山的白已让伤口再次发炎

在这里,我们有

一生都遇不到的人和喝不完的酒

来日方长,就此别过




走了



走了。什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都是废话。我们说不出口

心里在拧螺丝

话语被挤压,拧干

张开嘴也只剩下淡淡的两个字

走了。今日天气不错

天高云淡,适合离别

适合多年以后制造回忆

故乡的天空没有杂质

北方的寒冷清澈透明

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是易碎品

我们小心翼翼

拒绝对视,拒绝再说只字片语

短暂相拥,匆匆离开

走了。那些年追过的小虎队

《爱》已无法挽留,《十七岁的雨季》

不过是二十年后安慰眼角的一滴雨

我在北方焦渴难耐

你在异乡大雨倾盆

走了。不说再见,不说十年八年

不说时间这把杀猪刀

不说距离,不说中国和马来西亚

不说母语里那点蹩脚的尴尬

走了。一路向南

只需十几个小时,热带的海风

就会剥去你身上的棉衣

拔刺一样,把故乡和北方的寒气

从你身体里剔除出去

还原异乡人一幅谦卑的面孔

走了。明早艳阳高照

你又将成为另一个国度的女人

拖儿带女,煮饭,烧菜

日复一日,在梦里和母亲说家乡话

却从不向亲人泄露右臂上那片烫伤的疤

走了。我以忙为借口逃得很快

但路上那条狗真的不是我压死的

血肉模糊,骨肉分离

我只是多看了它一眼,内心凄惶

人的命,也不过如此

哪里生,哪里死都不重要

天涯海角,各安天命吧




大寒



这个下午,适合想念,适合写诗

适合放肆,无所顾忌

适合把一个人想成碎片

适合在一间酒肆里读诗

大声吟诵病句

适合虚构年轻,把痛彻肺腑的美

吐出来。适合一错到底

罪不可恕,在幻觉中

攻城掠地,独霸江山

适合美人计,勾魂摄魄

把英雄一网打尽

适合把刀架在脖子上

邀你来饮酒。适合大醉

适合死

在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

一首宋词里




那时候



那时候,我一直不记得父亲的年龄

他是壮劳力,每年都要上山去背矿石

换来一家人的口粮和三个孩子的学费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贪吃的人

每次,说起山里的事情

他都砸吧着嘴

说野青羊的肉是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肉

却从不提及自己落下病根的两条腿


母亲三十九岁

很多年我都以为她不会再老

冬天,她随人们去山上拾发菜

那些细细的发丝一两能卖七十块钱

她给自己上了发条,整天

低头弓腰爬行在山坡上

那些天,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那时候,我才发现

她其实已经四十九岁了




隐居铜铃山



1


清晨进山,遇见含笑

含笑不语,内心喜悦


一株含笑,在春天里

只绿,不开花


万物又何须聒噪


2


山有三千种环绕和到达的方式

甚至更多。在盘山路上

眩晕所造成的离心力

像根绳子

把我死死地捆住


有人在车上默念一念三千

而我只能执守一念

想你。把那根绳子

当做救命的稻草,在大雾中

独自去登铜铃山


3


低头去看,岩门大峡谷始终是一个侧影

丢下一颗心,估计只有跌入谷底

才能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想想

低处的雨水、泥沙、四季的阳光和晨昏的悲喜

也必将是我们不可回避的生活。又想

在山上可能也一样,只不过

山风吹过来

一个人可以像毛竹

也可以像杜鹃

一会儿绿得发烫

一会儿又红得冰凉


4


悬空的栈道,一低头

就是万丈深渊。但

在恐高症中一次次练习跳水

比在人群中全身而退

要容易得多


你从人群中归来

我就从深渊里复出

在这里,我们可以

生七个叫木头的小矮人


5


路总是会到分叉口

动物通道总是要指向

野猪、野兔、穿山甲和五步蛇


我想,狮子和老虎

肯定会走另一条道路,它们的孩子

饥饿时肯定也会发出娃娃鱼般的哭声


如果我们在哭声的地方相遇

肯定会有一个奋不顾身的母亲

首先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


6


清晨

饮朝露

饮花香

饮鸟鸣

饮深潭鳄鱼的眼泪


午后

饮天光

饮倒影

饮青苔

饮五步蛇吻过的蜜


夜晚大醉

梦里可寻刘伯温去吃酒


7


晨起,细雨微朦

乐府在人间


有你

有鸟鸣

小雨也刚好

让两个身体

可以挤在一把伞下


8


阳光照在青苔上

神的手指

抚过肌肤


她在最低矮的人间

湿漉漉的,好像刚刚哭过

渺小的爱恋

紧贴着大地


“他洞悉一切,而她

什么也不拒绝”


9


倒影越来越深

整座山都进入了湖水之中

那一碰就碎的寂静,在正午

让整座山都隐隐发颤


水有多深呢?另一面

饥饿折射的光,引领着我们的胃

有过片刻的眩晕——


在水下潜伏多年

我们依然不能和鳄鱼

栖息在同一片阴影里


10


去百丈漈的人还没有回来

在藤蔓上荡秋千的人也还在雨中摇摆

飞云湖在山顶,除非

时光倒转,那些渴望飞翔的人

才能从源头上找到回来的路


如果哪儿也不去

我们可以一直在倒影里等

像两棵不知疲倦的树

一会儿爬上山顶,一会儿

倒立于深渊


11


雨后,我尝试过

用另一种空气擦洗过的语言说话

尽量避免打滑,潮湿和肉体的碰撞


在一棵树下弯腰,抬头看见

“小心碰头”。而另一棵树上挂着

“此路不通”


遇见知己

打开心扉的方式有很多

但你,却是最后一个

渴望拥抱却沉默不语的人


12


大隐于市

我们安慰过自己

就像时常拧一点面包渣

给笼子里的鸟

我们有过短暂的默契

对一座山隐匿的思想

给予过最干净的幻想

小隐于山

哪怕只有一日

让我们相拥在人世的草丛里


(注:“人世的草丛”,引自雷平阳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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